奶奶有三个子女，我爸、我姑和我叔，早几年就商量好，轮流接奶奶回家照顾，每家三个月，今年深秋这一轮，轮到了我们家，从一周前开始，我妈就没安生过，嘴里的抱怨就没断过，手脚上却磨磨蹭蹭，半点准备工作都没做。
奶奶住的老房子离我们家不远，也就两站路，之前在姑姑家待满三个月，姑姑早就提前三天跟我爸说好了交接时间。
可我妈呢，眼看第二天就要去接奶奶了，她还蹲在阳台整理旧衣服，翻来翻去半天没个章法，嘴里碎碎念：“你姑姑家房子大，伺候起来也省心，咱们家就两居室，奶奶来了只能睡书房，多不方便，再说我每天要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还要兼顾你上学，哪有多余精力顾着她。”
我坐在客厅写作业，听着她的抱怨头都大了。之前姑姑和叔叔家照顾奶奶时，我妈还总在我面前念叨，说姑姑对奶奶不够细心，叔叔家伙食太糙，轮到自己了，倒先打了退堂鼓。
我忍不住抬头怼她：“当初你说姑姑不贴心的时候，不是挺义正言辞的吗？轮到咱们家，你就找一堆理由。”
我妈手里的衣服一扔，转过身来瞪我：“小孩子懂什么？我那是为你奶奶抱不平，你姑姑家就她一个人在家，有的是时间陪着，我不一样，家里家外都要操持。”“那也不能磨磨唧唧不想接啊，奶奶是我爸的妈，也是你的婆婆，轮流照顾不是早就说好的事吗？”我不服气地反驳。
争执间，我爸下班回来了，手里还拎着给奶奶准备的软底鞋——他知道奶奶脚不好，特意去老字号买的，我妈一看我爸，抱怨得更凶了：“就你积极，人家都没把这当回事，就你上赶着，你问问你妹，这三个月是不是天天让你妈自己看电视，连杯热汤都没好好煮过？”
我爸放下东西，叹了口气：“你少说两句，咱妈年纪大了，能吃能喝就不错了，姑姑也不容易。明天我去接咱妈，你把书房收拾出来，铺厚点的褥子，咱妈怕冷。”
我妈撇着嘴不吭声，转身进了厨房，摔门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锅里的菜翻炒得噼里啪啦，像是在发泄情绪。
当晚睡前，我路过书房，看见里面还是乱糟糟的，堆着我爸的工具箱和我的旧课本，根本没法住人，我去找我妈，她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明天再收拾，急什么。”
我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一股火气涌了上来，脱口而出：“妈，你现在对奶奶这么敷衍，磨磨蹭蹭不想接，等你老了，我就学着你现在的样子对你。”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我妈紧绷的情绪，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就要打我，却在半空停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那种不孝顺的人吗？我只是觉得累，觉得不公平！你奶奶从小就偏你姑姑，当初供你姑姑读书，却让你爸早早辍学打工，现在老了，倒要我们平等照顾，我心里能舒服吗？”
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听我妈说这些陈年旧事，以前只知道奶奶偏爱姑姑，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隐情，我攥着衣角，语气软了些，却还是坚持：“就算奶奶以前偏姑姑，可她现在老了，动不了了，该照顾还是要照顾，你心里不舒服可以说，但不能拿奶奶撒气，你想想，等你老了，我要是也因为一点旧事就敷衍你，你心里好受吗？”
我妈沉默了，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心里又气又有点后悔，话说得是不是太重了，milan可一想到奶奶孤零零地在老房子等我们接，又觉得自己没说错。
第二天一早，我爸一大早就去接奶奶了，我妈却破天荒地起得更早，在书房里忙前忙后，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把我的旧课本往柜子里搬，额头上渗着汗珠，褥子已经铺好了，还晒过，带着阳光的味道。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我把床头柜擦了，你奶奶爱放些零碎东西。”她的语气依旧生硬，却没了昨天的抵触。
奶奶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攒的糖块，说是给我的，我妈接过布包，没说话，却转身去厨房端了杯温好的蜂蜜水，递到奶奶手里：“妈，路上累了吧，先喝口水歇着。”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哎，好，好。”
刚开始的几天，我妈还是有些不适应，奶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是反复问同一个问题，吃饭也慢，还爱掉饭粒，我妈有时候会皱眉，但从来没再抱怨过，只是耐心地陪着奶奶说话，把菜夹到奶奶碗里，等奶奶吃完了再收拾桌子。
有天晚上，奶奶起夜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直哼哼，我妈听见声音，二话不说就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奶奶坐下，又找来冰袋给奶奶敷脚，还小声念叨：“跟你说过晚上起夜要叫我们，你就是不听，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语气里满是责备，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很，那天夜里，她每隔两个小时就去看一次奶奶，给奶奶换冰袋，掖被角。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妈坐在奶奶的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小声说着话，奶奶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却带着笑。
我妈说：“妈，以前我总怪你偏姑姑，心里有怨气，现在想想，那时候你也不容易，拉扯三个孩子，哪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以后我好好照顾你，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
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悄悄退了回去，原来我妈不是不孝顺，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那句“你老了我学你”，不仅点醒了她，也让她放下了多年的执念。
奶奶在我们家住了三个月，我妈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奶奶做吃的，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扶着奶奶去楼下散步，跟邻居聊天。有时候奶奶念叨姑姑，我妈就拿出手机，给姑姑打视频电话，让她们娘俩说话。
送奶奶去叔叔家那天，奶奶拉着我妈的手，舍不得松开：“老大媳妇，这三个月辛苦你了，妈以前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摇摇头，眼眶红了：“妈，别说这话，我是您儿媳，照顾您是应该的，等叔叔家照顾完，我再接您回来。”
回家的路上，我妈跟我说：“以前是妈不对，不该拿旧事为难你奶奶。人老了，就跟小孩子一样，需要人陪着，妈以后老了，也不用你多费心，只要你能常陪着我说说话，我就满足了。”我握住我妈的手，笑着说：“妈，我不会学你以前的样子，我会好好照顾你，就像你照顾奶奶一样。”
夕阳把我们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明白，亲情从来都不是计较和抱怨，而是你养我小，我陪你老的传承。那些藏在心里的怨气，终究会被岁月的温柔和血脉的羁绊化解，留下的，都是最珍贵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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