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台有朋友留言,问了个有点意思的问题:中国的金融资产,到底是在北京还是上海?
这问题听着像个“关公战秦琼”式的地理抬杠,但往深了想,其实是在问中国金融体系的底层结构。
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们得拉长时间轴,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这几年,我身边不少学金融的学弟学妹毕业,都面临一个经典选择:去北京金融街的某大行总行,还是去上海陆家嘴的某头部基金?
前者是“宇宙行”级别的平台,稳定,有户口指标,进去就是“国家队”的一员;后者是市场化机构,绩效驱动,可能头几年收入更高,但压力巨大,优胜劣汰是家常便饭。
这个微观的个人选择,其实就是京沪金融定位差异在个人职业路径上的投射。
想捋清楚这个问题,不能只看高楼大厦的数量和金融从业者的密度,得回到第一性原理,看看这个格局是怎么演化过来的。
把后视镜拉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现代金融体系草创。
当时为什么把全国性的证券交易所放在上海?
这本身就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布局。
上海有百年的远东金融中心历史,商业基因和契约精神的底子厚。
更重要的是,它离政治中心有足够的物理距离。
这个距离,提供了一个宝贵的“缓冲区”。
你可以在这里搞市场化的试验,让资本在这里冲撞、博弈,就算出了点什么乱子,产生的直接冲击波也不会立刻传导到中枢。
这是一种高明的风险隔离。
而北京呢?
自古以来就是权力的中心。
金融,本质上是关于资源跨时空配置的权力。
这种权力,尤其是货币发行的“总阀门”和金融系统稳定性的“总开关”,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央手里。
所以,你会看到,“一行一局一会”这些制定规则、掌握生杀大权的机构,总部雷打不动地设在北京。
亚洲金融风暴之后,这种“强监管、控风险”的思路更是被刻进了骨子里。
{jz:field.toptypename/}所以,你看,从一开始,京沪的金融分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你多我少”的问题,而是一个基于国家顶层设计的“风险-效率”平衡术。
这是一个经过了历史验证的、深思熟虑的结构。
要理解这个结构,我喜欢用一个物理和化学的比喻。
北京金融街,玩的是“金融物理学”。
物理学研究的是什么?
是宇宙的基本定律、宏观的力和场,是那些决定万物运行底层规则的东西。
金融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央行不关心今天哪只股票涨停,它关心的是整个经济体的货币供应量(M2)、利率走廊和宏观杠杆率。
这些是金融世界的“万有引力定律”和“基本粒子”。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它不操心某个信托产品能不能卖出去,它操心的是整个银行、保险、信托体系的资本充足率和风险敞口,确保这个系统不会发生系统性坍塌。
四大行、国开行、中投、汇金这些“浓眉大眼”的巨头总部,它们是金融宇宙里的“恒星”。
它们的资产负D表规模巨大,一举一动都产生巨大的“引力场”,影响着整个信贷市场的潮汐。
它们做的决策,比如今年信贷投放的总额度、重点支持的行业,都是宏观层面的、物理学级别的。
在金融街,你谈论的不是“值博率”,而是“政治站位”;你关心的不是“阿尔法”,而是“风险合规”。
这里的核心是稳定,milan是秩序,是确保整个金融体系这艘大船的龙骨足够坚固。
上海陆家嘴,搞的是“金融化学”。
化学研究的是什么?
是在物理定律的框架下,各种元素如何相互反应、结合,生成千变万化的新物质。
陆家嘴就是中国金融的“巨型反应皿”。
上海证券交易所、期货交易所、外汇交易中心……这些是标准化的“实验台”。
每天,数万亿的资金(元素)在这里,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进行着剧烈的“化学反应”——交易。
股票的价格、债券的收益率、人民币的汇率,都是这些无穷尽反应后产生的“化合物”的实时状态。
公募基金、私募基金、券商资管、外资投行,这些都是“化学家”。
他们的工作就是把资本、资产、风险这些基本元素,通过各种复杂的策略(反应方程式),组合成新的投资组合(新物质),试图从中催化出超额收益(Alpha)。
虽然很多银行的总部在北京,但它们最赚钱、最接近市场的部门,比如金融市场部、贵金属交易部、资产管理子公司,几乎清一色地扎堆在上海。
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最快地感知到市场的温度、流动性和情绪的变化。
这里不制定规则,但这里是所有规则的最终试炼场。
一个政策好不好,市场的反应是最诚实的。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回头回答那个问题了:主要资产在哪里?
如果从“所有权”这个静态的、会计学的角度看,北京无疑掌管着更大头的资产。
四大行的总资产加起来是百万亿级别的,这些资产在法律上最终归属于北京的总部。
从这个意义上说,北京是资产的“终极法人持有者”。
但是,现代金融的核心是流动性和定价权。
一笔资产,如果不能交易、不能被市场公用允价值定价,那它就是一潭死水,其价值也要大打折扣。
从“交易权、定价权、流动性”这个动态的、市场化的角度看,上海才是中国绝大多数可交易金融资产的“事实聚集地”。
你手里持有的股票、基金、黄金ETF,它们的价值不是由北京的某个文件决定的,而是由上海市场里无数“化学家”的买卖行为决定的。
这些资产的价值发现、风险对冲和资源配置功能,几乎完全在上海实现。
一个更形象的说法:北京是“水库的总闸门”,它决定了今年要放多少水,以及水流的大致方向。
但这些水流出来之后,如何汇成溪流、江河,如何在河道里奔腾、冲刷,最终形成什么样的生态,那是在上海这片广阔的平原上由市场完成的。
总闸门当然至关重要,没有它,要么是旱灾,要么是洪灾。
但水的活力、水的价值,最终是在奔流的过程中体现的。
因此,非要给一个答案的话,我会说:中国金融资产的“魂”在北京,那是权力和意志的体现;但资产的“体”和“魄”,则在上海,那是市场和交易的肉身。
两者一静一动,一阴一阳,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具有中国特色的金融太极图。
这个结构,谈不上谁比谁更高级,它只是特定历史阶段和国情下的最优解。
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理解这个结构,比争论谁第一更有意义。
它能帮助你看懂政策的传导路径,理解市场的波动逻辑,甚至在你面临人生选择时,能帮你算清楚不同路径下的“金钱账”和“情绪账”。
共勉共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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