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完美男友
雨点敲打着客厅的落地窗,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帘。郭明放下手中的财经周刊,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六点一刻。女儿郭小雨说今晚要带男朋友回家吃饭,这个时间,应该快到了。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伴随着女儿清脆的嗓音:“爸,妈,我们回来啦!”
郭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羊绒衫的领口。妻子王芳已经快步从厨房迎了出去,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油渍。
玄关处,郭小雨像只欢快的小鸟,脱掉沾着雨珠的外套,露出灿烂的笑容。她身后站着一位身材挺拔的年轻男子,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一个装着进口水果,另一个是包装考究的茶叶。
“叔叔阿姨好,我是张睿。”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欠身,“打扰了。”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吧?”王芳热情地招呼着,接过礼盒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个年轻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礼貌的微笑,确实一表人才。
郭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睿的仪态无可挑剔,进门后自然地接过小雨脱下的外套挂好,换拖鞋的动作流畅,西裤裤线笔直,皮鞋锃亮。细节往往能暴露很多信息,至少目前看来,这个年轻人很注重体面。
“张睿在摩根士丹利工作,做投行业务的。”郭小雨挽着男友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骄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母,“厉害吧?”
“哦?投行?”郭明来了点兴趣,示意他们在沙发落座,“具体做哪块?并购?IPO?”
“主要是跨境并购和结构性融资。”张睿回答得从容不迫,双腿自然交叠,双手放松地放在膝上,“最近在跟一个东南亚的能源项目。”
郭明点点头,作为证券公司的部门经理,他对投行并不陌生。张睿的回答专业,术语准确,没有明显的破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睿手腕上那块低调但质感十足的腕表。
晚餐的气氛很融洽。王芳使出了浑身解数,餐桌上摆满了拿手好菜。张睿表现得彬彬有礼,用餐礼仪无可挑剔,对每一道菜都真诚地赞美,还准确地记住了王芳随口提到的饮食偏好——不吃香菜。他说话很有分寸,既不过分热络显得轻浮,也不过分拘谨显得生疏,偶尔几句恰到好处的幽默引得小雨咯咯直笑。
“小张啊,”饭至中途,郭明放下筷子,像是闲聊般随口问道,“你们做金融这行,个人信用很重要吧?平时用信用卡多吗?征信记录怎么样?”
这个问题似乎并未让张睿感到意外。他微微一笑,放下汤匙,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大方地将手机屏幕转向郭明和王芳。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支付宝的芝麻信用分页面——一个醒目的数字:780。
“叔叔放心,”张睿的声音平稳而自信,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坦然,“做我们这行,个人信用就是职业生命线。我一直很注意维护,信用卡都是按时全额还款,从无逾期。这个分数,应该还算可以吧?”
780分。郭明心里默念了一遍。在芝麻信用体系里,这确实属于非常优秀的范畴了,远超平均水平。这个分数背后,意味着良好的履约能力、稳定的消费和还款记录、以及干净的信用历史。
王芳看着那个数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连声说:“好,好,年轻人懂得自律就好。”她拿起公筷,又给张睿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多吃点,别客气。”
郭小雨更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看向父亲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挑的人没错吧!”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下,饭菜的香气混合着轻松的笑语,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和谐,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的期许。张睿脸上那抹自信而从容的微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
郭明也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只是,在低头咀嚼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又扫了一眼张睿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那个780分的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闪亮的勋章。
第二章 可疑的细节
窗外的雨声渐渐稀疏,只余下水滴从屋檐坠落的滴答声。餐厅里,王芳正热情地收拾着碗筷,坚持不让张睿和小雨帮忙。“你们年轻人去客厅坐坐,吃点水果,这些我来就好。”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显然对女儿的这位男友满意至极。
郭小雨拉着张睿的手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王芳刚切好的果盘。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下,张睿侧耳倾听小雨兴奋地讲述着公司里的趣事,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专注。他拿起一个橘子,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橘皮,自然地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小雨,一半自己掰下一瓣放入口中。
“嗯,阿姨买的橘子真甜。”他由衷地赞叹道,目光转向厨房忙碌的王芳背影。
郭明端着茶杯,踱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晕开,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他啜了一口微凉的茶,刚才晚餐时那和谐温馨的氛围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但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却像窗玻璃上残留的水痕,并未完全蒸发。
他转过身,目光不经意地再次落在张睿身上。年轻人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他的视线掠过张睿的手腕——晚餐时,那块腕表被袖口半掩着,此刻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表盘和表带的细节清晰可见。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郭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作为证券公司的中层管理者,接触过不少高净值客户,他对顶级腕表品牌并不陌生。张睿腕上这款,是百达翡丽古典表系列中的一款经典铂金腕表,线条简洁流畅,低调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奢华质感。郭明记得很清楚,去年公司一位重要客户,一位资产过亿的实业家,手腕上戴的就是同款。当时那位客户还半开玩笑地说过,这块表的价格,够买一辆不错的跑车了。
张睿刚才在餐桌上介绍自己时,提到他在摩根士丹利工作刚满三年,属于初级分析师(Analyst)级别。郭明对投行的薪酬体系非常了解。即便是顶级投行,这个级别的年薪,扣除高昂的税费和生活成本,再算上年终奖金,三年内的总收入,也绝不可能轻松负担起这样一块价值近百万的名表。除非……他有远超这个职级的额外收入来源,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他所说的那个职位。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郭明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一片苹果。
“小张,”郭明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们做跨境并购,经常需要出差吧?像东南亚项目,一去就得十天半个月?”
张睿放下手中的橘子,转向郭明,态度依旧恭敬而自然:“是的叔叔,出差是常态。不过我们这个项目组目前阶段主要还是案头工作和前期尽调,实地派驻要到后期了。所以最近还好,能多陪陪小雨。”他说着,温柔地看了身旁的郭小雨一眼。
郭小雨立刻甜蜜地依偎过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福。
又闲聊了几句,时间不知不觉滑向九点半。张睿适时地站起身,礼貌地告辞:“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今天打扰了。谢谢阿姨准备这么丰盛的晚餐,手艺真的太好了。”
“哎呀,客气什么,以后常来!”王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小雨,快送送小张。”
郭小雨雀跃地应了一声,挽着张睿的胳膊走向玄关。郭明也起身相送。
“叔叔阿姨留步,外面雨刚停,地上还湿,别出来了。”张睿在门口停下,再次欠身道别,举止无可挑剔。
“好,路上小心。”郭明点点头。
看着女儿和张睿依偎着走进楼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郭明才轻轻关上门。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透过门上的猫眼,在玄关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斑,随即熄灭。
王芳还在客厅里哼着小曲收拾果盘,心情显然极好。“老郭,你看小张这孩子多好,人长得精神,工作体面,懂礼貌,对小雨也好。关键啊,”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信用分还那么高!780呢!这年头,这么自律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
郭明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昏黄的路灯下,张睿正体贴地为郭小雨拉开车门,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副驾驶。那辆车,郭明也认得,是辆新款奔驰E级,价格不菲。张睿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小区。
夜色深沉,雨后的空气带着凉意。郭明放下窗帘,心头那块百达翡丽的影子却挥之不去。年薪、名表、豪车……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碰撞,发出不和谐的声响。他揉了揉眉心,也许是职业敏感,也许是自己多虑了?毕竟,年轻人家里条件好,或者有其他投资收入,也并非不可能。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王芳打了个哈欠,走进卧室。
“嗯,我抽根烟就睡。”郭明说着,走向阳台。
阳台窗户开着,带着水汽的凉风吹进来,让他精神一振。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楼下花园里传来几声虫鸣。他试图将那些杂乱的念头驱散,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抽完烟,他关上阳台门,回到客厅准备关灯。就在他弯腰去按开关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底下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直起身,走过去,借着客厅最后一点灯光,看到门缝下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纸角。
郭明蹲下身,手指有些迟疑地捏住那纸角,轻轻将它抽了出来。那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清晰的黑体字:
“查查你准女婿的真实职业。”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是冰冷的印刷体。
郭明捏着纸条的手指瞬间收紧了,纸张边缘硌着他的指腹。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直起身,几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照亮了空荡荡的楼梯和紧闭的邻居家门。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纸条。那行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深处那点尚未成型的疑虑。
真实职业?
张睿不是摩根士丹利的投行分析师吗?他展示的780分芝麻信用难道是假的?晚餐时侃侃而谈的并购项目也是虚构的?那这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那辆奔驰车,又该如何解释?
无数个问号在郭明脑中炸开。他从事证券行业近二十年,见过太多光鲜亮丽表象下的陷阱和骗局。职业的本能让他对任何不合常理的细节都保持着近乎苛刻的警惕。这张突如其来的匿名纸条,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将他之前所有被温馨气氛掩盖的疑虑点燃了。
他走到客厅中央,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摊开手掌,那张小小的纸条静静地躺在掌心,那行黑色的字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
{jz:field.toptypename/}“查查你准女婿的真实职业……”
郭明缓缓握紧了拳头,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黑暗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不管这张纸条是谁送的,出于什么目的,它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怀疑”的门。作为父亲,作为从业多年的金融人士,他不能,也绝不会对女儿可能的潜在风险视而不见。
真相,必须查清楚。
第三章 流水调查
客厅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郭明。他坐在沙发上,掌心那张小小的纸条仿佛一块烙铁,灼烧着他的神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冰冷的印刷体字迹却像滚烫的烙印,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职业?郭明咀嚼着这两个字。张睿的身份,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下,究竟藏着什么?是单纯的误解,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作为在证券行业沉浮近二十年的老兵,他深知金融圈光鲜外表下潜藏的暗流与陷阱。一块价值百万的百达翡丽,一辆新款奔驰E级,对于一个自称刚工作三年的初级分析师来说,是难以逾越的财务鸿沟。匿名纸条的出现,更是将这层疑虑推向了顶点。它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他不能坐以待毙。女儿郭小雨那张沉浸在幸福中的脸庞在他眼前闪过,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根针,刺得他心头一紧。作为父亲,他必须知道真相,无论那真相多么残酷。
郭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没有开灯,径直走向书房。电脑屏幕幽幽亮起,蓝光映在他紧绷的脸上。他登录了公司内部的风险评估系统——一个需要高级权限才能访问的数据库,主要用于核查客户背景和潜在风险,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的操作,并确保所有查询都有合理依据且符合合规要求。他输入自己的高级权限账号,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利用职务之便进行私人调查是灰色地带,但此刻,保护女儿的念头压倒了一切顾虑。
他调出系统内置的关联信息查询模块。这个模块的强大之处在于,它能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整合部分公开或半公开的金融信息碎片,进行交叉比对和风险提示。他输入了张睿的名字、身份证号码(这是上次家宴时,王芳以办理家庭保险优惠为由,“无意”中问到的),以及张睿自称的工作单位“摩根士丹利”。
系统检索的进度条缓慢移动,郭明的心跳也随之加速。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屏幕蓝光中缭绕,试图平复内心的焦躁。几分钟后,结果弹出。系统反馈:该身份证号名下关联的银行账户主要开户行信息,以及近三年内部分大额交易的银行机构指向(非具体流水)。其中,一个频繁出现的银行名称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一家以服务高净值客户和跨境业务著称的私人银行。这与一个初级分析师常见的工资代发行相去甚远。
但这还不够。系统提供的只是线索,而非铁证。郭明需要一个更直接的窗口,窥探张睿真实的资金流动。他想到了征信报告。张睿曾自信展示过780分的芝麻信用,但那个分数更多反映的是消费信贷履约情况。他需要的是更核心的央行征信报告,那里面包含了个人在所有金融机构的信贷记录和部分账户信息概要。
然而,获取他人的详细征信报告是严格受限的。郭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需要一个合法且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忽然,他想起张睿曾提过一句,说最近在考虑换车。一个念头闪过。
第二天一早,郭明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来到公司。他强打精神处理完几项紧急事务,然后拨通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对方是他多年的老客户李总,经营着一家大型汽车4S店。
“李总,忙吗?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郭明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我女儿男朋友,小张,最近不是在看车嘛,小伙子挺上进的,在摩根士丹利做分析师。他想贷款买辆好点的,年轻人嘛,想一步到位。他征信我看过芝麻分挺高,780呢。不过你也知道,银行那边更认央行的报告。我想着,能不能请你那边帮忙,以购车预审的名义,调一份他的征信报告概要看看?主要看看负债和还款记录,心里好有个底,别到时候贷款批不下来尴尬。对,就是他,张睿,身份证号我发你微信。”
电话那头,李总爽快地答应了。郭明放下电话,手心微微出汗。这步棋有些冒险,但为了女儿,他别无选择。他只能祈祷李总动作够快,并且张睿不会起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郭明处理文件时频频走神,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下午三点,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李总发来的微信消息,附带一个加密文件包。
“郭经理,报告调出来了,概要版。整体看还行,负债不高,就是……有点小问题,你自己看吧。不过小伙子条件不错,贷款应该没问题。”
郭明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下载文件,输入李总提供的密码。一份简版的个人征信报告出现在屏幕上。他快速扫过基本信息确认无误后,目光死死锁定在“信贷交易信息明细”一栏。
报告显示,张睿名下有几张信用卡,额度不低但使用率正常,还款记录良好。然而,在“相关还款责任”信息里,郭明看到了一个刺眼的条目:他是一笔大额信用贷款的担保人!贷款主体是一家从未听过的公司——“星耀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贷款金额高达500万人民币!
星耀文化?郭明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张睿从未提及过这家公司,更没说过自己为别人担保如此巨额的贷款!这绝对不正常。一个刚工作三年的年轻人,凭什么能为一家陌生公司担保500万?银行又凭什么会批?
这个发现像一块巨石投入郭明心湖,激起滔天巨浪。担保责任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如果这家“星耀文化”还不上钱,张睿就得背债!女儿如果跟他在一起……郭明不敢再想下去。他必须知道这家“星耀文化”的底细,以及张睿和它之间真实的资金往来!
他再次登录公司系统,这次的目标明确:利用合规的工商信息查询和风险扫描功能,深挖“星耀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查询结果很快出来:该公司注册于两年前,注册资本仅100万,实缴资本未知,经营范围极其宽泛,涵盖文化活动策划、广告、网络技术服务等。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股东名单里也没有张睿。但系统关联的风险扫描模块给出了一个黄色警示:该公司注册地址为集中办公区虚拟地址,且近一年内无任何公开的纳税记录或社保缴纳信息,存在空壳公司特征。
空壳公司?巨额担保?郭明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担保只是责任,钱到底有没有流进张睿的口袋?他需要看到流水!但征信报告概要版不可能提供具体流水。
就在这时,他电脑屏幕上,公司内部通讯软件闪动起来。是合规部的同事发来的一个行业风险警示简报链接。郭明随手点开,简报里提到近期监管部门关注到一些异常交易模式,提醒金融机构注意甄别利用空壳公司进行资金转移的风险。其中一条描述引起了他的注意:“……特征包括固定周期、固定金额的对公转账,转入方多为文化、咨询类空壳公司,资金随后迅速通过复杂链路转移或用于高风险活动……”
固定周期?固定金额?郭明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坐直身体,重新调出征信报告,死死盯着那条担保记录下的贷款发放日期——那是去年的一个星期三!
星期三!
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他需要验证!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打给了另一个朋友,在银行风控部门工作的老同学周斌。电话接通后,郭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凝重:“老周,帮我个忙,十万火急!我怀疑我女儿被人骗了!我需要确认一些信息,但绝不能打草惊蛇!”
他简略说明了情况,强调了张睿的可疑之处和那份匿名纸条,以及自己发现的担保和空壳公司线索。“老周,我不需要你违规查具体流水,我只想知道,以你专业的眼光看,如果一个人,每周三固定向一个空壳公司账户转账一大笔钱,比如五十万,持续几年,这可能是什么性质?还有,如果深夜频繁有资金转入澳门的账户,又意味着什么?这些操作,一个投行初级分析师,做得到吗?合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老郭,你先别急。按你描述的这种模式……非常可疑。固定周期、固定金额的对公转账,尤其对方还是空壳公司,这极有可能是洗钱或者为非法活动输送资金的标准操作!至于深夜频繁的澳门转账……老郭,澳门是什么地方?赌场!这几乎就是在脸上写着‘赌资’两个字!一个正经的投行分析师,别说没这个财力,就算有,他的合规部门也绝不会允许他进行如此高风险且明显违规的操作!这根本不合理!”
周斌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郭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声音干涩地问:“那……能查到吗?这样的流水?”
“理论上,有明确线索和怀疑方向,并且涉及可能的金融诈骗或洗钱,可以走正规渠道向反洗钱部门举报,由他们立案调查。”周斌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但是老郭,流程很长,而且需要证据链。你现在……有更直接的证据吗?”
郭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只有怀疑和零星的线索。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匆匆对周斌说了句“我再想办法,谢了老周”,便挂断手机,接起内线。
“郭经理,您昨天提交的关于‘星耀文化’的关联风险扫描,深度分析报告出来了,已经发到您邮箱。”是技术支持的同事。
,郭明立刻挂断,几乎是扑到电脑前打开邮箱。那份深度分析报告比他之前看到的概要详细得多。报告通过复杂的关联图谱分析,在合法合规仅使用公开和授权数据的前提下,勾勒出了“星耀文化”的部分资金链路。虽然没有具体账户和流水,但分析指出:该公司的主要对公账户,在近三年内,每周三定期接收一笔来自个人账户的大额资金,金额稳定在50万人民币左右。该资金通常在到账后24小时内,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分散转出,最终流向难以追踪。更触目惊心的是,报告还监测到该账户在非工作时间(尤其是深夜至凌晨)有大量资金频繁汇往数个注册地在澳门的机构账户,这些账户与已知的线上赌博平台有高度关联性。报告末尾给出了一个估算值:过去三年,通过该账户流转的可疑资金总额,保守估计超过2000万人民币!
每周三,固定50万,转入“星耀文化”!
深夜,澳门赌场转账!
三年,2000万!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郭明的心口。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个在女儿面前温文尔雅、前途光明的投行精英形象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黑暗中操纵巨额资金、与赌博和洗钱纠缠不清的可怕阴影。
两千多万!这绝不是张睿能合法拥有的财富!他到底是谁?他接近小雨的目的是什么?那780分的信用,那侃侃而谈的投行经历,那价值不菲的名表豪车……全都是假的!全都是精心伪装的陷阱!
郭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感觉双腿发软,一阵天旋地转。他慌忙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仿佛血液都凝固了。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
女儿……他的小雨……正毫无防备地,和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在一起!
第四章 女儿沦陷
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煎蛋的香气和咖啡的醇厚,这本该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周末早晨。郭明坐在餐桌旁,面前的早餐几乎没动。他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却穿透氤氲的热气,死死锁在女儿郭小雨身上。
小雨正低头刷着手机,嘴角噙着一抹甜蜜的笑意,手指飞快地打字。不用猜,郭明也知道她在和谁聊天。那笑容如此明媚,带着不设防的信任和全然的幸福,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郭明的心脏。昨夜那份冰冷的报告内容,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每周三固定50万”、“澳门赌场”、“三年2000万”——如同毒蛇般在他脑海里嘶嘶作响。他几乎能闻到那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腐朽气息。
“小雨,”郭明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最近和张睿……处得还好吧?”
小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特别好呀,爸!他昨天还带我去吃了那家米其林三星,环境超棒!而且他真的好忙,昨晚视频会议开到凌晨两点呢,都是为了那个新加坡的大项目。”她语气里满是崇拜和心疼。
“新加坡项目?”郭明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项目?他跟你提过细节吗?”
“好像是滨海湾金融区那边的一个高端地产开发,他们投行牵头做的。”小雨兴致勃勃地说,“睿哥说前景特别好,内部认购都有门槛呢。他还说……”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一丝红晕,“等我们以后结婚了,说不定能在那儿安个家。”
“结婚?”王芳端着牛奶走过来,听到这个词,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哎呀,那敢情好!小张这孩子,看着就靠谱,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小雨跟着他,妈放心!”
郭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妻子那张毫无戒备、写满对未来女婿满意笑容的脸,再看看女儿沉浸在爱情幻想中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搅。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真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靠谱?”郭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小雨,爸不是泼冷水,只是……金融圈水深,有些项目听起来诱人,但风险未必是表面那么简单。尤其是涉及大额投资,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特别是资金流向……”
“爸!”小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悦和抵触,“您怎么又来了?睿哥不是都跟您解释过了吗?他征信那么好,工作那么体面,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您是不是就是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找个比您强的男朋友?”
“小雨!怎么跟你爸说话呢!”王芳吓了一跳,赶紧呵斥女儿。
“我说错了吗?”小雨的委屈和不满爆发出来,声音拔高了,“睿哥对我那么好,什么都想着我,带我见世面,给我买礼物,规划我们的未来!您呢?您除了怀疑他,调查他,还做了什么?您就是职业习惯,看谁都不像好人!您那套‘风险控制’用在工作上就行了,别拿来干涉我的感情生活!”
“干涉?”郭明胸口剧烈起伏,女儿尖锐的指责像针一样扎过来。他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对张睿的盲目信任,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想把那份报告摔在桌上,想大声告诉她那个男人每周三都在给赌博网站洗钱!但他不能。他还没有确凿的、能直接钉死张睿的公开证据,贸然撕破脸,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女儿彻底推向对方。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把翻涌的怒火和真相强行咽回肚子里。
“我不是干涉你,”郭明的声音压抑得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怕你吃亏,怕你被骗!有些东西,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被骗?我能被骗什么?”小雨激动地站起来,“睿哥图我什么?图我们家那点钱吗?人家自己赚的都不止这个数!他图我这个人!爸,您太让我失望了!您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冲。
“小雨!你去哪儿?早饭还没吃完呢!”王芳焦急地喊道。
“气饱了!我出去透透气!”小雨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餐厅里陷入一片死寂。王芳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丈夫,重重叹了口气:“老郭,你也是!孩子好不容易谈个恋爱,你干嘛总说那些扫兴的话?小张那孩子多好,又懂礼貌又有本事……”
郭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理会妻子,大步走到窗边,刷地拉开窗帘。楼下,张睿那辆锃亮的黑色奔驰E级正安静地停在路边。几乎是同时,小雨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口,她小跑着冲向那辆车。驾驶座的门打开,张睿那张英俊的脸庞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温柔探出来,他自然地接过小雨的包,体贴地为她拉开车门,手掌还温柔地护在她头顶。小雨坐进车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张睿侧耳倾听,脸上满是理解和心疼,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并不存在的泪水(或者可能是刚才争吵时气出的眼泪)。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郭明死死盯着楼下那对“璧人”,眼神阴鸷得可怕。他清楚地看到,在车门关上、车窗升起的瞬间,张睿脸上那温柔似水的表情瞬间褪去,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漠然,带着一种猎物入彀的嘲弄和掌控。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车子平稳地驶离。郭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女儿沦陷了。她被那个男人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财富光环和对未来的承诺,牢牢地套住了。而那个男人,已经开始把贪婪的目光,投向这个家。
就在这时,郭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张睿。
“郭叔叔,刚才小雨情绪有点激动,我已经安抚她了,您别担心。关于新加坡滨海湾那个项目,我整理了一些更详细的资料,包括项目规划书和内部认购的初步方案。这个项目确实机会难得,回报率非常可观,而且因为是内部渠道,风险是严格可控的。您看您和阿姨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当面跟您二位详细汇报一下,毕竟,这关系到小雨,还有咱们家未来的规划。”
文字彬彬有礼,滴水不漏,甚至巧妙地用了“咱们家”这样亲昵的字眼。但郭明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盯着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新加坡项目……内部认购……回报率……这些诱人的字眼,像裹着蜜糖的毒药。
他知道,狩猎的号角,已经吹响了。而他的女儿,正懵懂无知地站在陷阱中央。
第五章 亲情撕裂
郭明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张睿的微信,指尖冰凉。窗外阳光明媚,他却感觉像置身冰窖。“关系到小雨,还有咱们家未来的规划”——这句话像淬了毒的软刺,精准扎进他作为父亲最敏感的神经。他几乎能想象出张睿发出这条信息时,嘴角那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重重扣在窗台上。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行动,哪怕手段激烈,也要在女儿彻底沉沦、家庭财富被吞噬前,撕开张睿的画皮。
当晚,郭明特意让王芳做了一桌子小雨爱吃的菜。当门锁转动,小雨带着一身寒气进屋时,客厅的气氛瞬间紧绷。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父亲严肃表情时凝固了,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小雨,坐下,我们谈谈。”郭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他面前摊开几张打印纸,正是那份触目惊心的银行流水分析摘要——隐去了关键的个人信息,但那些“星耀文化”、“澳门赌场”、“每周三50万”、“三年2000万”的字眼,像狰狞的疤痕一样刺目。
王芳不安地搓着手:“老郭,你这是干什么?好好吃顿饭不行吗……”
“妈,您别管。”小雨打断母亲,目光锐利地看向父亲,“爸,您又想说什么?又想拿您那套‘风险控制’来审判睿哥?”
“不是审判,是事实!”郭明将打印纸推向女儿,“你看看这个!看看你口中那个‘忙到凌晨两点开视频会议’的金融才俊,他每周三雷打不动地在干什么?他在给一个叫‘星耀文化’的账户转钱!五十万!然后呢?深夜!澳门赌场的转账记录!小雨,你告诉我,哪个正经投行精英,需要每周固定给赌博网站洗钱?三年两千多万!这是他的‘薪资’能支撑的吗?”
小雨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标注,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抵触情绪在她眼中燃烧起来。“这不可能!”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您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您又滥用职权调查他?!这是违法的您知道吗!睿哥早就跟我说过,他负责的一些跨境项目资金流动比较复杂,有些会通过第三方机构处理,这些都是合规操作!您根本不懂国际金融的运作模式!”
“合规操作?”郭明气得拍案而起,“哪家合规操作会选在深夜频繁往澳门赌场账户转钱?哪家合规操作需要三年如一日地每周固定给一个文化公司打款五十万?小雨,你醒醒!这是洗钱!是犯罪!那个新加坡项目,就是他下一个套取我们家钱财的陷阱!”
“陷阱?我看您才是那个最大的陷阱!”小雨的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和失望,“您就是嫉妒!嫉妒睿哥年轻有为,嫉妒他比您成功!您觉得他抢走了您的女儿,所以您不择手段地诋毁他!什么征信,什么流水,都是借口!您就是接受不了我找到一个比您强的男人!您就是个控制狂!老古板!”
“小雨!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王芳急得去拉女儿。
“我说错了吗?”小雨甩开母亲的手,指着郭明,“从小到大,您就用您那套标准要求我!现在连我选男朋友,您也要用您那套过时的、充满偏见的眼光来评判!睿哥带给我的快乐和希望,您永远都给不了!您只会怀疑,只会控制!我告诉您,我认定了张睿!您要是再这样,我就搬出去跟他住!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她抓起桌上那几张打印纸,看也不看,双手用力一撕!刺啦——纸张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碎片被她狠狠摔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宣战。她转身冲进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郭明僵立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纸片,仿佛那是他被女儿亲手撕碎的心。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喉咙里堵着一团又苦又涩的东西。王芳蹲下身,一边抹眼泪一边捡拾碎片,嘴里喃喃着:“作孽啊……好好一个家,怎么弄成这样……”
几天后,家族微信群炸开了锅。起因是郭明的大姐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小雨依偎在张睿身边,两人在豪华游艇上笑得灿烂,背景是碧海蓝天。配文是:“看看我们家小雨,找了个多好的男朋友!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带我们小雨见大世面喽!”
群里顿时一片赞美之声。
“哎呀!这小伙子真精神!一看就是干大事的!”
“小雨有福气啊!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听说小张是投行高管?年薪得几百万吧?啧啧,小雨以后可享福了!”
郭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溢美之词,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忍不住发了一条:“知人知面不知心,年轻人还是要多了解,涉及大额投资尤其要谨慎。”
这句话像冷水泼进了热油锅。
大姐立刻回复:“老四,你这话什么意思?见不得自己女儿好?”
二表哥紧跟着:“就是!小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较真!现在年轻人谈个恋爱,你总掺和什么?人家小张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你还想怎么样?”
表嫂也插话:“小雨都多大了?有自己的判断!你这个当爹的,别总拿老眼光看人,耽误孩子幸福!”
连一向不怎么说话的远房堂弟也冒出来:“郭哥,你是不是在证券公司待久了,看谁都像骗子啊?放松点嘛!”
群里的亲戚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郭明。说他“思想僵化”、“管得太宽”、“不信任女儿”、“耽误孩子前程”。那些平日里还算亲近的家人,此刻仿佛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用“为你好”的名义,将他塑造成一个阻碍女儿幸福的顽固父亲。郭明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的字句像针一样扎眼。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他默默退出了群聊,将手机扔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夜深人静,主卧里传来郭明压抑的咳嗽声。王芳悄悄起身,摸黑走到客厅。她打开手机,屏幕幽光照亮了她布满愁容的脸。她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小雨男朋友 小张”。
几个小时前,张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温和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阿姨,这么晚打扰您真不好意思。就是新加坡那个项目,内部认购的窗口期马上就要截止了。我知道您和叔叔可能还有些顾虑,这我非常理解。但这个机会真的太难得了,年化保守估计15%以上,而且是保本型的。我特意为您和叔叔留了两个份额……主要是想到小雨,还有咱们家以后的日子能更好些。钱放在银行,利息太低了,跑不赢通胀啊。您看……要不要先帮您操作一下?份额有限,晚了真就没了。”
王芳听着语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衣角。白天亲戚群里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女儿撕心裂肺的指责更让她心如刀绞。她不懂什么流水,什么赌场转账,她只知道女儿爱那个男人爱得死心塌地,亲戚们也都夸他好。老郭的固执和怀疑,反而让这个家鸡犬不宁。也许……真的是老郭错了?小张看起来那么可靠,那么有本事,他说的项目肯定没问题吧?女儿的未来,还有她和老郭的养老钱……是不是该为这个家,为女儿,做点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里面传来丈夫压抑的咳嗽声。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手机银行的APP。输入密码时,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的声音。她找到了那张存着他们夫妻俩几十年积蓄、准备用来养老的定期存单账号。深吸一口气,她输入了张睿早前“以备不时之需”而告诉她的一个个人账户号码,然后在转账金额栏里,缓慢而坚定地敲下了那个让她后半辈子都寝食难安的数字——八十万。
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王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黑暗中,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与恐惧,悄然弥漫开来。
第六章 骗局升级
客厅里弥漫着隔夜饭菜的凉腻气味,混合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王芳坐在餐桌旁,面前的豆浆早已没了热气。她低着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凝固的豆花,目光躲闪,不敢看坐在对面的郭明。八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挥之不去的恐慌。昨晚转账成功的提示仿佛还在眼前闪烁,那幽绿的微光,此刻却成了她噩梦的开端。
郭明沉默地吃着早餐,脸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昨晚压抑的咳嗽似乎耗尽了力气,他动作迟缓,偶尔抬眼看向妻子,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无力。他什么也没问。这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王芳窒息。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笔钱的存在,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
“嗡……”王芳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小雨男朋友 小张”发来一条新消息。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郭明瞥了一眼,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我去上班了。”他的声音沙哑,没有再看妻子一眼,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关门声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王芳心上。她知道,他猜到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王芳颤抖着点开。
张睿:[阿姨,钱已经安全到账了,新加坡项目那边确认收到您的份额了!放心,绝对稳妥!]
张睿:[阿姨,谢谢您的信任!这份情谊我和小雨都记在心里。等年底分红下来,您和叔叔就能享福了!]
张睿:[对了阿姨,小雨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您有空多开导开导她。]
最后一条信息像一根救命稻草,让王芳混乱的心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立刻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喂,妈?”郭小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小雨啊,”王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睿哥说你最近工作压力大?怎么了?跟妈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就是……睿哥他最近在争取亚太区副总裁的位置,竞争特别激烈,需要打点的地方太多了。他不想让我担心,自己扛着,我看着心疼。”郭小雨的声音低落下去。
“亚太区副总裁?”王芳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那点因转账而生的不安瞬间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取代,“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小张真是年轻有为!”
“是啊,”郭小雨的语气也振奋了些,“睿哥说,只要这个位置拿下来,年薪至少翻倍,而且以后我们在新加坡定居都有可能。就是……就是前期投入太大了,疏通关系、上下打点,都是天文数字。他不想动我们俩准备结婚的钱,也不想让我跟家里开口,自己硬撑着,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
“这怎么行!”王芳急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睿哥有困难,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他为我们家,为你的未来这么拼……”她想起那八十万,想起亲戚们的夸赞,想起女儿撕心裂肺的指责,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攫住了她,“小雨,你跟睿哥说,家里能帮的一定帮!我和你爸……我们还有这套老房子!”
“妈!”郭小雨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一丝犹豫,“这……这合适吗?爸他……”
“别管你爸!”王芳斩钉截铁,仿佛要说服自己,“他老糊涂了!睿哥的前程要紧!这可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房子……房子不就是给人住的吗?等睿哥升职了,赚了大钱,我们换更好的!”
与此同时,在证券公司的办公室里,郭明盯着电脑屏幕,眼神锐利如鹰。他熬了一个通宵,将之前那份被撕碎的流水分析重新整理,并且扩大了时间范围和追踪深度。张睿的账户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大部分异常资金流都巧妙地隐藏在看似正常的商业往来中。然而,在追踪一笔三个月前从“星耀文化”流出的、金额高达一百万美元的资金时,郭明的手指停住了。
这笔钱没有流向澳门,也没有流向任何已知的奢侈品账户。它的路径曲折离奇,经过几个空壳公司的短暂停留后,最终汇入了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账户。账户名称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KAIXIN HOLDINGS LIMITED。郭明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他对开曼群岛这个地方太熟悉了——那是全球著名的离岸金融中心和避税天堂,也是无数非法资金洗白、隐匿的温床。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之前的“星耀文化”和澳门赌场转账,虽然可疑,但尚可被狡辩为“特殊业务需要”或“个人不良嗜好”。但这笔流向开曼群岛空壳公司的巨款,性质完全不同。这绝不是简单的洗钱或赌博!这背后隐藏的,很可能是一个结构复杂、精心设计的跨国金融骗局!张睿所图,恐怕远不止王芳那八十万养老钱!
,他立刻调取所有与这个“KAIXIN HOLDINGS”有关的关联交易记录。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郭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空壳公司像一个黑洞,不仅接收来自“星耀文化”的资金,在过去三年里,还接收过来自多个不同个人账户的汇款,金额从几十万到数百万不等,汇款人信息模糊,且都集中在张睿与郭小雨交往的时间段之后。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张睿很可能是一个职业骗子,专门针对有一定经济基础的家庭女性实施诈骗,而小雨,只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
他抓起手机,想立刻打给女儿,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昨晚女儿撕碎报告的画面,家族群里那些刺耳的指责,妻子躲闪的眼神……他知道,此刻任何来自他的警告,只会被女儿视为恶意的诋毁,只会将小雨更快地推向张睿的怀抱。他必须找到更确凿、更无法辩驳的证据!
几天后,郭小雨带着一份文件回了家。她避开父亲,直接进了厨房找母亲。王芳正在洗碗,看到女儿,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妈,”郭小雨把文件放在料理台上,声音有些紧张,又带着一丝兴奋,“睿哥那边……升职的事情基本敲定了!就差最后一点打点,需要一笔短期周转资金。他不好意思再麻烦您和爸,想……想用我们这套房子做个短期抵押贷款,就三个月!等升职公告一出来,奖金一发,立刻就能还上!”
王芳擦干手,拿起那份房产抵押贷款申请书,看着上面需要她和郭明共同签字的地方,手指微微发抖。八十万已经给出去了,现在又要抵押房子?她心里不是没有犹豫,但女儿眼中那种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张睿描绘的“新加坡定居”、“年薪翻倍”的美好蓝图,像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她想起张睿的承诺:“阿姨,您放心,这房子只是走个过场,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清,说不定还能给您二老换套大的!”
“这……这得你爸签字……”王芳的声音发虚。
“妈!”郭小雨抓住母亲的手,语气带着哀求,“爸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闹!睿哥那边等着钱救命呢!错过这次机会,升职就黄了!妈,您就帮帮我,帮帮睿哥吧!您签了字,我再想办法让爸签,或者……或者我们想想别的办法?睿哥说,实在不行,他找朋友周转,可那利息太高了……”
看着女儿焦急的模样,王芳的心彻底软了。她不能让女儿的希望破灭,不能让睿哥的前程毁于一旦。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在“抵押人(配偶)”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王芳。笔迹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妈,谢谢您!”郭小雨紧紧抱住母亲,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您最疼我!等睿哥升职了,我们一定好好孝顺您和爸!”
王芳拍着女儿的背,心里却空落落的,那签下的名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就在客厅的阴影里,郭明静静地站在那里,将厨房里母女俩的对话和妻子签字的一幕尽收眼底。他手中紧握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清晰地罗列着“KAIXIN HOLDINGS LIMITED”近半年的资金流入记录,其中几条,赫然指向了张睿口中那个需要“打点”的所谓“亚太区副总裁”职位的几位关键决策人。冰冷的证据像一把尖刀,刺穿所有华丽的谎言。他看着妻子签下的名字,看着女儿对骗局深信不疑的依赖,一股深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个家,正在被那个男人,一步步拖向深渊。而他,必须阻止这一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七章 暗中调查
客厅的阴影里,郭明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指死死攥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上面“KAIXIN HOLDINGS LIMITED”的字样在昏暗光线下刺眼地闪烁。厨房里,女儿郭小雨的啜泣声和王芳的安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的神经。他听着那些话——“睿哥等着钱救命”、“升职就黄了”——每一个字都印证着张睿精心编织的谎言。妻子签下的名字,王芳,歪歪扭扭地躺在抵押申请书上,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这个家,正被那个男人用甜蜜的承诺和虚假的未来,一点点蚕食殆尽。
郭明悄无声息地退回书房,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走到窗边,夜色如墨,远处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光晕。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通讯录里,一个名字跳了出来:赵刚。那是他大学时代的老同学,如今是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队长。二十年的交情,他们曾一起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也曾为金融案例争论到深夜。郭明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他知道,一旦拨出这个电话,就再无退路。家庭的分裂、女儿的怨恨、妻子的误解,都可能因此加剧。但如果不行动,整个家都会被张睿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前的等待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喂?老郭?”赵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睡意和关切,“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郭明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老赵,我需要你帮忙。我家里……出大事了。”他简略叙述了张睿的出现、女儿的沦陷、王芳的八十万转账,以及那份房产抵押申请书。说到关键处,他停顿了一下,努力控制着情绪的波动。“我查到了资金流向,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KAIXIN HOLDINGS。还有之前的星耀文化,每周固定转账,澳门赌场关联……老赵,这不是简单的骗局,我怀疑是跨国洗钱,甚至是有组织的金融诈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刚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开曼群岛?星耀文化?老郭,你把具体证据发给我。邮件加密,用我们大学时那个老密码。另外,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他口中的“老地方”,是市中心一家僻静的茶馆包厢,大学时代他们常在那里讨论案例。赵刚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专业性的警觉。这让郭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知道,赵刚听懂了事情的严重性。
挂断电话,郭明立刻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KAIXIN HOLDINGS的资金流入记录、星耀文化的空壳公司报告、张睿账户的异常流水,以及所有关联交易截图,整理成一份加密文件。发送邮件时,他瞥见书桌上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无忧无虑。一股酸涩涌上鼻腔,他猛地闭上眼。不能心软,他告诉自己,现在的心软只会害了她。
第二天下午,郭明提前半小时到了茶馆。包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普洱陈香,竹帘半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点了一壶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死死盯着门口。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焦虑如同藤蔓缠绕心脏。直到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赵刚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身材依旧挺拔,但眼角已刻上岁月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
“老郭。”赵刚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邮件我看了。初步判断,你的怀疑方向没错。KAIXIN HOLDINGS是典型的离岸空壳,用于隐匿非法资金。但星耀文化……”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内部数据库的界面,“你之前查到的每周三固定转账50万,指向澳门赌场,这本身就很可疑。但昨晚我让技术科深挖了一下,发现星耀文化的注册IP和服务器流量,与一个境外线上赌博平台‘皇冠赌场’高度重合。”
郭明身体前倾,呼吸一窒:“重合?什么意思?”
“意思是,星耀文化很可能只是个幌子。”赵刚将平板转向郭明,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分析,“它的官网是静态页面,几乎没有真实业务流量。但后台服务器却在持续接收大量加密数据包,源头指向‘皇冠赌场’的支付网关。那些每周三的50万转账,根本不是商业往来,而是赌资充值!星耀文化,就是为这个赌博网站提供资金通道和洗钱掩护的皮包公司!”
郭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手脚冰凉。他之前只猜到洗钱,却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一个庞大的赌博网络。“那张睿呢?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赵刚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档案。“这就是关键。我们追踪了星耀文化的实际控制链条。表面上的法人是一个叫李强的下岗工人,但深入调查发现,李强的身份信息是盗用的,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真正的资金操作权限和后台管理密钥,都关联到一个加密虚拟身份。经过交叉比对IP地址、登录习惯和资金操作时间戳……”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向郭明,“这个虚拟身份的操作轨迹,与张睿的个人设备高度吻合。他不仅是参与者,老郭,他很可能就是星耀文化的实际控制人,也就是这个赌博洗钱网络的核心操盘手!”
“砰!”郭明手中的茶杯失手掉在桌上,褐色的茶汤溅湿了桌布。他浑然不觉,脑海中闪过张睿那张英俊的脸——在女儿面前温柔体贴,在饭桌上侃侃而谈投行风云。原来都是伪装!这个骗子,不仅骗走了妻子的养老钱,骗取了女儿的信任,还在暗中操控着一个吸血的赌博帝国!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翻滚,烧得他双眼赤红。
“证据链还不够完整。”赵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虚拟身份的关联是间接的,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操作后台的录屏、密钥使用的生物特征,或者与其他团伙成员的通讯记录。否则,打草惊蛇,他随时可以切断联系,销毁证据。”他收起平板,语气凝重,“老郭,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稳住。现在不能惊动张睿,也不能让你家人察觉我们在调查。否则,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对小雨不利。”
郭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纸巾擦拭桌上的茶渍,手指却仍在微微颤抖。“我明白。我会继续留意家里的动向,收集更多信息。张睿最近在游说我老伴抵押房子,说是为了升职打点。”他想起王芳签字时颤抖的手,心头一阵刺痛,“这可能是他下一步的骗局升级。”
赵刚点点头:“房产抵押涉及大额资金转移,是个突破口。我会安排人手,从外围监控星耀文化和皇冠赌场的资金池变动,同时尝试渗透他们的通讯网络。你这边,重点留意张睿和你家人的互动,尤其是他索要资金时的具体说辞和留下的任何电子痕迹。记住,任何细节都可能是关键。”
离开茶馆时,已是黄昏。郭明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将高楼染成金色,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赵刚的结论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张睿不仅是骗子,更是犯罪网络的头目。而他的女儿,还沉浸在那个男人编织的梦幻未来里,浑然不知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回到小区楼下,郭明抬头望向自家窗户。灯光温暖,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那曾经是他最眷恋的港湾,如今却成了骗局上演的舞台。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接下来的日子,他必须在家人面前继续扮演那个“顽固多疑”的父亲,同时在暗处与时间赛跑。每一分每一秒,张睿都可能将魔爪伸得更深。而郭明唯一的武器,就是这份冰冷的真相,和一场无声的战争。
第八章 证据链
小区楼下的冷风像细针,扎进郭明裸露的脖颈。他仰头望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那曾经是归巢的信号,此刻却像舞台的追光灯,照亮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赵刚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核心操盘手”。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心里。愤怒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死死压住。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是狩猎的时候。猎物就在那温暖的灯光里,披着“准女婿”的羊皮。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走进楼道,每一步都刻意放轻,像踩在薄冰上。推开家门,客厅里电视正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王芳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郭小雨则依偎在张睿身边,举着手机给他看什么,两人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张睿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爸,您回来了?外面冷吧?”
“嗯,有点。”郭明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张睿手腕上那块低调奢华的百达翡丽,又掠过女儿脚上那双崭新的Jimmy Choo高跟鞋——那是张睿上周送的“小礼物”。他径直走向书房,脚步沉稳,甚至对女儿投来的略带不满的眼神视若无睹。“有点工作要处理。”他丢下一句解释,关上了书房的门。
隔绝了客厅的欢声笑语,郭明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回到自己的巢穴。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桌面,也笼罩着他紧绷的脸。他打开电脑,调出赵刚发来的加密资料包,里面是星耀文化更详细的资金流水分析报告,以及技术科对“皇冠赌场”支付网关的追踪数据。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中,冰冷而专注。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敲下:“张睿行为模式分析”。然后,他开始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工作,将过去几个月收集到的所有碎片信息,按时间线逐一排列、比对。
首先是资金流。他调出自己利用行业权限获取的张睿近三年的银行流水(这行为本身已游走在灰色地带,但他顾不上了),重点标注每周三的固定操作。果然,几乎雷打不动,每周三下午,总有一笔金额在四五十万左右的资金,从张睿名下一个关联账户转入“星耀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紧接着,在周四或周五,星耀文化的账户就会向一个境外账户(经赵刚确认,正是“皇冠赌场”的支付通道)转出几乎等额的资金。
“赌资充值……”郭明低声自语,在文档里记下:“模式一:周三下午,张个人账户 → 星耀文化 → 皇冠赌场(赌资)。”
然后,他调取张睿的信用卡消费记录。惊人的规律浮现出来:几乎在每次“周三转账”后的三天内,也就是周四到周日期间,必然会出现数笔高额奢侈品消费记录!地点遍布香港、澳门、新加坡的高端商场,品牌从百达翡丽、江诗丹顿到爱马仕、香奈儿,金额动辄十几万甚至几十万。消费时间,大多集中在深夜或凌晨。
郭明想起女儿曾无意中抱怨:“睿哥好忙啊,总半夜出去‘见客户’。”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他记下:“模式二:赌资充值后3天内,高频奢侈品消费(深夜/凌晨,境外)。”
接着,是“投资项目”。郭明翻出张睿在家庭聚餐时,用平板电脑展示给王芳和亲戚们看的那些华丽PPT——“新加坡滨海湾金融中心顶级写字楼股权”、“东南亚新兴科技产业基金”、“澳门外港填海区地产项目”……每一个都包装得光鲜亮丽,回报率诱人。郭明当时就心存疑虑,但苦于没有直接证据。现在,他将这些项目的“启动”或“追加投资”的时间点,与前面的资金流和消费记录进行比对。
一个清晰的链条逐渐成型:周三完成赌资充值 → 周四至周日,用赌资(或赌资赢利?)在境外疯狂购买奢侈品 → 紧接着,在下周或稍后时间,便会以“项目需要打点”、“紧急注资”、“抓住最后窗口期”等理由,向郭家或郭小雨的亲友圈推介新的“投资项目”,索要大额资金。而新骗来的资金,一部分可能用于维持他“精英”形象的开销,另一部分,很可能又流回了那个周三的赌资账户,形成一个吸血的闭环!
“伪造投资项目……”郭明在文档里重重敲下结论:“模式三:奢侈品消费后,推出新‘项目’进行新一轮诈骗。资金闭环:诈骗所得 → 个人开销 + 赌资充值 →(可能)赌赢 → 奢侈品消费 → 新诈骗。”
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有流水记录或消费凭证作为支撑。郭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平复因愤怒和激动而加速的心跳。他需要更直接的、能将张睿钉死的证据。赵刚说的对,虚拟身份的关联还不够。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郭小雨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爸,还没忙完啊?睿哥切了水果……”
郭明迅速最小化了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换上温和的表情:“快了,你们先吃。”
郭小雨却没走,反而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小盘切好的奇异果。她走到书桌旁,把盘子放下,目光无意中扫过郭明桌角放着的一份旧财经杂志。她的视线在郭明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委屈:“爸,您……还在生睿哥的气吗?他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今天还说,下个月那个新加坡项目落地,就能把妈妈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还能……”
“小雨,”郭明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爸爸不是生气,是担心。投资有风险,尤其是这种境外项目,水很深。”
“睿哥在投行做了那么多年,他有分寸的!”郭小雨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固执,“您就是对他有偏见!觉得他配不上我!”
“爸爸只希望你平安。”郭明看着她,目光复杂。忽然,他的视线被女儿脚上的鞋子吸引住了。正是那双张睿送的Jimmy Choo裸色高跟鞋。灯光下,鞋面光洁如新,但郭明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右脚的鞋跟外侧——那里有一道非常细微却清晰的磨损痕迹,像是被粗糙的地面反复刮擦过。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脑海!澳门!那些深夜的奢侈品消费记录!赌场附近的路面……粗糙的石板路?或者……赌场内部某些区域的地面?
“你这鞋……”郭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挺好看的,新买的?”
郭小雨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脸上露出一丝甜蜜:“嗯,睿哥上周去澳门‘见客户’回来给我带的礼物。Jimmy Choo的新款呢,国内都还没上。”她说着,还特意转了转脚踝展示。
“澳门?”郭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作镇定,“哦,那边路好走吗?我看你这鞋跟好像有点磨了。”
郭小雨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还好啦,就是那边有些老街道石板路不太平。睿哥带我去吃一家超有名的葡国菜,门口那条巷子可难走了,我还差点崴了一下呢。”她抱怨着,语气里却满是甜蜜的回忆。
石板路!巷子!时间点!郭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清晰地记得,就在上周三,张睿的账户完成了对星耀文化的转账。上周四深夜,他的信用卡在澳门一家奢侈品店刷了八万多,购买记录正是这双Jimmy Choo!而女儿脚上这双鞋跟的磨损位置和痕迹……他猛地想起赵刚提供的资料里,有“皇冠赌场”后门监控拍到的模糊画面,那条后巷,铺的正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高频的奢侈品消费,深夜或凌晨的时间点,境外地点(尤其是澳门),消费后紧接着推出的新骗局……再加上这双作为“礼物”送出、鞋跟磨损痕迹与特定地点(赌场后巷)高度吻合的Jimmy Choo!
这不是巧合!这是铁证!是张睿无法抵赖的行为模式留下的物理印记!那双昂贵的鞋子,此刻在郭明眼中,不再是甜蜜的礼物,而是沾着这个家庭血泪的赃物,是张睿罪恶足迹的无声证人!
郭明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抓住女儿的肩膀告诉她真相。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不能!赵刚的警告言犹在耳。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爸?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郭小雨疑惑地看着父亲。
郭明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有点累了。水果放这儿吧,谢谢闺女。你们……去看电视吧。”
郭小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郭明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他重新打开文档,在“模式二”后面,用加粗的字体添加上一条:
“关键物证:郭小雨所收礼物(如Jimmy Choo高跟鞋),其磨损痕迹(鞋跟外侧特定刮擦)与张睿奢侈品消费时间、地点(澳门赌场关联区域)高度吻合,形成物理行为证据链。”
他调出手机里偷拍的女儿鞋跟磨损的照片,又找出上周四张睿在澳门的信用卡消费记录截图,以及赵刚提供的赌场后巷石板路照片(虽然模糊,但路面特征清晰)。他将这三张图片并排放在文档下方。
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的证据链条,终于在他手中成型。冰冷的屏幕光映着他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愤怒依旧在燃烧,但已被一种更冷静、更坚定的东西取代——那是猎手锁定猎物致命弱点时的专注。
他拿起手机,点开赵刚的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片刻,又将打好的“证据链已初步完成,关键物证出现”几个字删掉。不行,任何电子通讯都可能被监控。他需要更安全的方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王芳的名字。郭明心头一紧,接通电话。
“老郭!”王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慌乱,“你快来!小雨……小雨她收拾行李,说要跟张睿去澳门!说是那个项目要最后实地考察签字,张睿升副总就差这一步了!我拦不住她啊!她还说……还说要把那抵押贷款合同也带上备用!你快回来啊!”
郭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张睿!他终于要亮出最后的獠牙了!澳门,赌场的大本营,他想在那里做什么?彻底卷款潜逃?还是……对小雨不利?
,书房里,台灯的光晕下,电脑屏幕上那条清晰的证据链无声地闪烁着。而电话那头,是妻子绝望的哭喊和女儿即将踏入深渊的脚步。
时间,真的不多了。郭明猛地站起身,眼神如刀。他必须行动了。
第九章 家族决裂
郭明几乎是冲出书房的,客厅里已不见张睿和郭小雨的身影,只有王芳失魂落魄地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无绳电话,脸上泪痕未干。他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芳吃痛地瑟缩了一下。
“人呢?”郭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
“走……走了……”王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嘶哑,“我拦不住,米兰体育官网小雨像疯了一样,说我不信任睿哥,耽误他的前程……张睿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那眼神……冷冰冰的……”她想起张睿最后瞥向她的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她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合同呢?她真带走了?”郭明的心沉到谷底。
王芳痛苦地点头:“带走了,就放在她那个新买的LV旅行袋里……老郭,怎么办啊?那是我们的房子!小雨她……她怎么这么糊涂啊!”
郭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追?只会打草惊蛇,逼得张睿狗急跳墙,甚至可能危及小雨的安全。赵刚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证据链是关键,必须一击致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恐惧,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赵刚的加密线路。
“老赵,情况有变。目标今晚就要带小雨去澳门,带走了房产抵押合同。”郭明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我怀疑他们去澳门不只是‘考察’,可能是要处理合同,甚至……准备转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刚的声音透着凝重:“澳门那边水很深,我们跨境执法需要协调,时间不够。老郭,稳住!你的证据链整理好了吗?”
“刚整理完,包括关键物证照片。”郭明瞥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逻辑闭环,足以说明问题。但现在小雨完全被蒙蔽,根本听不进去!”
“光有证据不够,得让她自己看到,或者……让她身边的人看到。”赵刚沉吟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想办法拖住他们,至少拖到明天!给我们争取协调和布控的机会。”
挂断电话,郭明眉头紧锁。拖住?怎么拖?郭小雨现在对张睿言听计从,根本不会听他这个“老古板”父亲的话。硬拦只会让父女关系彻底破裂,正中张睿下怀。
就在这时,王芳的手机响了,是她妹妹王莉打来的。王芳抹了把眼泪,接起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脸色更加灰败。
“怎么了?”郭明问。
“是莉莉……她说妈这两天念叨着想小雨了,正好明天是周末,想叫上大姐、二舅他们,一起在‘福满楼’聚聚,吃个饭……”王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可小雨她……她今晚就要走啊!”
郭明脑中灵光一闪!家族聚会!一个念头迅速成型,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答应她!”郭明斩钉截铁地说,“告诉莉莉,聚会照常!就说……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关于小雨和张睿的婚事!务必让所有亲戚都到场!”
王芳惊愕地看着他:“老郭,你……你想干什么?小雨都要走了,还聚什么会啊?”
“她走不了!”郭明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就给小雨打电话,用你妈想她、全家人都等着见她这个理由,让她必须参加明天的聚会!告诉她,如果她今晚敢走,以后就永远别认你这个妈,也别认我这个爸!把话说绝!”
王芳被丈夫眼中的狠厉吓住了,但看着郭明不容置疑的眼神,她还是颤抖着拨通了女儿的电话。电话接通,免提里传来郭小雨不耐烦的声音:“妈?又怎么了?我和睿哥快到机场了!”
“小雨!你不能走!”王芳带着哭腔喊,“你外婆想你了,明天全家在福满楼聚会,你大姨二舅他们都来!你爸……你爸有重要的事要说,关于你和张睿的!你今晚要是走了,妈……妈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一句,然后猛地挂断了电话,整个人瘫软下去,泣不成声。
郭明扶住妻子,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机。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是郭小雨的来电。郭明示意王芳别接。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终于停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妈!你疯了吗?睿哥这边几十亿的项目等着签字!你们非要在这时候添乱?好!聚会是吧?我去!但你们要是敢为难睿哥,别怪我翻脸!”
郭明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平静。第一步,成了。他立刻又拨通了赵刚的电话。
“老赵,人暂时拖住了,明天中午,福满楼。我会在家族聚会上当众揭穿他。我需要你的人在外围布控,以防他狗急跳墙,或者……直接跑路。”
“明白!我会安排便衣,确保现场安全。老郭,你确定要这么做?当众揭穿,你和女儿……”赵刚的声音充满担忧。
“没有退路了。”郭明的声音异常平静,“要么,在所有人面前撕下他的画皮;要么,看着他毁掉我女儿,毁掉这个家。我选前者。”
第二天中午,福满楼最大的包间“牡丹厅”里,气氛异常。巨大的圆桌旁坐满了郭王两家的亲戚,菜肴丰盛,却无人动筷。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方向。
郭明和王芳坐在主位,脸色紧绷。郭小雨紧挨着张睿坐着,她今天刻意打扮过,妆容精致,穿着张睿送的另一套名牌套装,下巴微扬,像一只进入战斗状态的小兽。张睿则是一贯的温文尔雅,面带得体的微笑,仿佛对周围微妙的气氛浑然不觉,只是偶尔体贴地给郭小雨夹菜,低声说几句什么,引得郭小雨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
大姨王梅率先打破沉默,笑着打圆场:“哎呀,今天人齐了真好!小雨啊,听说张睿要升副总了?真是年轻有为!大姐,你可是找了个好女婿啊!”她转向王芳,满脸堆笑。
王芳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二舅王海也接口道:“是啊是啊,张睿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听说你们还要去澳门签大项目?这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穷亲戚啊!”他说着,还朝张睿举了举杯。
张睿谦逊地笑笑:“二舅说笑了,都是些分内工作。这次去澳门,也是项目需要,走个流程而已。以后有机会,一定多向各位长辈请教。”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亲戚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恭维起张睿,夸他本事大、对小雨好、前途无量。郭小雨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带着骄傲看向张睿。
郭明冷眼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荒诞剧。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也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时机到了。
他放下茶杯,瓷器磕碰桌面的清脆声响,让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郭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除了吃饭,确实有件重要的事,关于小雨,也关于这位张睿先生。”
郭小雨的脸色立刻变了,警惕地看着父亲:“爸!你又想说什么?”
张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伯父,您请说。”
郭明没有看女儿,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张睿:“张先生,上次家宴,我问过你的征信,你说没问题。我这个人,搞证券的,习惯看数据,看流水。出于好奇,也出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终身大事的谨慎,我托关系,查了查你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包间里一片死寂。亲戚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郭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郭小雨的脸瞬间涨红:“爸!你凭什么查睿哥的隐私?你这是犯法!”
张睿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风度:“伯父关心晚辈,可以理解。我的流水清清白白,经得起任何查验。”
“清清白白?”郭明冷笑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打印纸,“啪”地一声拍在转盘上,用力一转!打印纸在光滑的玻璃转盘上旋转着,滑向每一个人面前。
“各位不妨看看!”郭明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看这位自称投行精英、年薪数百万的张先生,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花的!”
亲戚们好奇地拿起面前的纸张,低头看去。上面密密麻麻,是标注了重点的银行流水截图。每周三固定转入“星耀文化”的五十万左右款项,紧接着几天后频繁的、深夜发生在澳门、香港、新加坡的高额奢侈品消费记录,金额触目惊心!还有那些标注着“新加坡地产”、“澳门填海”、“科技基金”等名目的、来自不同亲戚的大额转账记录,时间点与前面的消费记录惊人地衔接!
“这……这是什么意思?”大姨王梅看着自己给女儿“投资”的二十万转账记录赫然在列,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意思?”郭明指着流水单,声音如同寒冰,“意思就是,这位张先生,每周三准时给一家名为‘星耀文化’的公司打钱,而这家公司,经警方调查,实则是境外赌博网站‘皇冠赌场’的洗钱通道!他打过去的,是赌资!”
“哗——”包间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张睿。
张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阴沉下来。
郭明毫不理会,继续厉声道:“赌资充值后三天内,他必然出现在澳门、香港或者新加坡的奢侈品店,深夜消费,一掷千金!买名表,买包包,买给他自己,也买来当礼物,收买人心!”他的目光扫过郭小雨脚上那双崭新的名牌鞋。
“然后呢?”郭明的声音带着悲愤的颤抖,“然后他就会推出一个新的‘投资项目’,以‘打点’、‘紧急注资’、‘最后机会’为名,向在座的各位,向我的妻子,甚至哄骗我的女儿抵押房产,索要巨款!骗来的钱,一部分用来维持他光鲜亮丽的生活,一部分,又变成了下周的赌资!这就是一个吸血的循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胡说!”郭小雨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明,“爸!你太过分了!你为了拆散我们,竟然伪造这种东西来污蔑睿哥!睿哥是金融精英,他的钱怎么来的用得着你管吗?那些投资都是真的!是你自己不懂!”
“我不懂?”郭明心痛如绞,他拿起一张打印纸,指着上面一条条清晰的流水,“小雨!你醒醒吧!看看这些时间!看看这些金额!看看这些收款方!星耀文化是什么?赌博网站!皇冠赌场是什么地方?他带你去吃葡国菜的那条巷子后面,就是赌场的后门!你脚上那双他送的鞋,鞋跟的磨损,就是在那里留下的!这就是证据!铁证!”
郭明激动地将那张标注了高跟鞋照片、澳门消费记录和赌场后巷石板路照片的纸举起来。
“够了!”张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愤怒和委屈,“伯父,我尊重您是长辈,但您不能因为对我有偏见,就编造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甚至不惜伪造流水来污蔑我!我对小雨是真心的!那些投资项目,合同、资质都是齐全的!您这样,不仅伤害我,更是在伤害小雨!”
他的表演极具迷惑性,尤其是那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深情”,立刻赢得了部分亲戚的同情。
“就是啊,老郭!”二舅王海皱着眉,“张睿这孩子我看着挺实在的,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流水……会不会是别人用了他的名字?”
“对啊,姐夫,这年头信息泄露多严重啊!”另一个亲戚也帮腔。
“我看老郭就是老思想,看不得女儿找个比他强的!”大姨王梅撇着嘴,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郭小雨听着亲戚们的议论,看着张睿“隐忍”的表情,对父亲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她一把抓起自己面前那几张流水单,看也不看,双手用力,“嘶啦——嘶啦——!”
洁白的纸张在她手中瞬间被撕成碎片!
“假的!都是假的!”郭小雨尖叫着,将碎纸狠狠摔向郭明!白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洒落在满桌的佳肴上,落在郭明僵硬的身体上,也落在他瞬间苍白的脸上。
“郭明!我告诉你!”郭小雨泪流满面,声音却尖锐刺耳,“从今天起,我搬出去和睿哥住!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眼里只有你的怀疑,你的证据!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也没相信过睿哥!你根本就不配当我爸!”
她说完,拉起张睿的手:“睿哥,我们走!离开这里!这个家,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张睿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呆立在纸屑中的郭明,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他揽住郭小雨的肩膀,柔声道:“小雨,别难过,我们走。”
两人在满堂亲戚或惊愕、或同情、或责备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亲戚们看着呆若木鸡的郭明,又看看地上、桌上的碎纸屑,眼神复杂。没有人说话,只有王芳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
郭明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拾着地上的碎纸片。那些凝聚了他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那些能撕开骗子伪装的铁证,此刻在他手中,只剩下冰冷的、无意义的碎片。亲戚们开始有人起身,默默地离开,没有人上前安慰他一句。大姨王梅走过他身边时,甚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老郭啊,你这又是何必呢?把女儿逼成这样……”
郭明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捡着纸片。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些破碎的白色,和耳边妻子绝望的哭声。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烟花,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包间,映着他孤独而佝偻的身影,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决裂的裂痕,已然深不见底。
第十章 绝地反击
牡丹厅的喧嚣彻底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死寂的空气。郭明半跪在地上,指尖捏着最后一片碎纸屑,那上面还残留着“皇冠赌场”四个被撕裂的字。王芳的哭声已经嘶哑,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无助地耸动着。亲戚们离开时或同情或责备的目光,像无形的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慢慢站起身,将手中那点可怜的碎片放进西装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还有一份完整的电子备份,以及赵刚的联系方式。他走到妻子身边,没有安慰,只是伸出手,用力地、不容拒绝地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
“哭够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冷硬,“哭,救不回房子,更救不回女儿。”
王芳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老郭……小雨她……她不要我们了……”
“她不是不要我们,她是被鬼迷了心窍!”郭明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锐利如鹰,“那个鬼,就是张睿!他骗走了小雨的心,骗走了你的养老钱,现在还要骗走我们唯一的房子!王芳,你告诉我,你还要继续糊涂下去,看着他把小雨推进火坑,看着我们一无所有吗?”
王芳被他眼中的决绝和痛楚震慑住,哭声噎在喉咙里。女儿撕碎证据、当众断绝关系的一幕还在眼前反复上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她的心脏。张睿最后那冰冷的一瞥,此刻在记忆里被无限放大,让她遍体生寒。她想起女儿提起张睿时眼中盲目的光,想起自己偷偷转账时那点隐秘的、对“好女婿”的期待,想起抵押合同时张睿温言细语下的步步紧逼……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攫住了她。
“我……我……”她语无伦次,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窒息。
“没有时间了!”郭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张睿今晚没走成,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尽快带小雨去澳门处理抵押合同,或者直接卷款跑路!我们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拿到能钉死他的铁证!”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赵刚的加密电话,同时按下了免提键。
“老赵,”郭明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人走了,证据被撕了,家也散了。现在,我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按我们之前商量的B计划,启动!”
电话那头,赵刚的声音沉稳而迅速:“明白!身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鼎盛资本’海外投资部高级顾问,郭明远,专攻东南亚地产项目。相关资料和背景背书十分钟后发到你加密邮箱。目标张睿现在最缺什么?”
“钱!”郭明毫不犹豫,“他每周三要给赌场充值,下周三是最后期限。他刚拿到房产抵押的批贷函,但钱还没到手。他需要大笔现金周转,维持他的骗局和赌瘾!”
“好!”赵刚道,“我们就投其所好!我会安排一个‘可靠’的中间人,把‘郭明远’介绍给张睿,声称你对他的‘新加坡滨海湾项目’非常感兴趣,愿意提供大额资金支持。记住,你的目标是取得他的信任,套取关键信息,尤其是他如何运作资金、如何洗钱的直接证据!录音设备我的人会想办法送到你手上。”
“明白。”郭明深吸一口气,“另外,我需要王芳配合。”
王芳猛地抬起头,看向丈夫。
“王芳,”郭明转向妻子,眼神复杂却坚定,“你是小雨的妈妈,也是张睿目前唯一还能接触到、并且‘信任’的郭家人。我需要你扮演一个……幡然醒悟、想要挽回女儿的母亲。”
王芳的心猛地一跳。
“张睿现在一定认为你软弱、好控制,甚至因为女儿的事对我充满怨恨。”郭明剖析着,“你要利用这一点。主动联系小雨,哭诉,说你后悔了,说都是我的错,说你舍不得女儿,想见她,想……修补关系。只要你能见到小雨,或者能接触到张睿,就有机会。”
赵刚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嫂子,这一步很关键,也很危险。你需要表现得自然,让他放松警惕。我们会给你一个微型录音设备,非常隐蔽。你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录下张睿的话,尤其是当他放松警惕、得意忘形时,可能会透露的关键信息。比如资金的真实去向,赌博网站的运作,甚至是他对小雨的真实看法。”
王芳听着,身体微微颤抖。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但女儿决绝离去的背影和丈夫眼中孤注一掷的光芒,又像两股力量在她心中激烈撕扯。她想起张睿那冰冷的眼神,想起女儿被蒙蔽的狂热,想起那即将被抵押出去的、承载了一辈子回忆的房子……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混杂着母性的本能和对丈夫的愧疚,猛地冲破了恐惧的堤坝。
她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眼神虽然依旧红肿,却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她看向郭明,又对着手机,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嘶哑,却异常清晰:“我……我做!只要能救小雨,我什么都做!那个录音的东西……怎么用?”
郭明看着妻子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心中那块沉重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是并肩作战的力量。
“老赵,设备。”郭明对着电话说。
“半小时后,会有一个‘快递员’送到你家楼下垃圾桶旁的一个黑色小包裹里。里面有详细说明和一次性联络方式。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异常,立刻终止!”赵刚叮嘱道,“外围布控我会安排好,随时准备接应。老郭,嫂子,保重!”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郭明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邮箱。一封新邮件静静躺着,标题是“郭明远 - 身份档案”。
他点开,快速浏览。鼎盛资本(香港)有限公司高级投资顾问,郭明远,四十五岁,专注于东南亚及大中华区高净值地产项目投资……履历光鲜,无懈可击。附件里还有几份伪造但足以乱真的项目评估报告和公司背书文件。
“从现在起,我是郭明远了。”郭明低声说,眼神锐利如刀锋出鞘。
王芳则坐立不安,频频看向窗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终于,半小时后,郭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短信:“包裹已就位,绿色垃圾桶左侧。”
郭明示意王芳留在家里,自己快步下楼。夜色中,小区垃圾桶旁空无一人。他迅速找到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包裹,揣入怀中,快步返回。
包裹里是一个小巧的、伪装成普通纽扣的微型录音器,还有一张简单的操作说明和一个一次性的加密通话器。王芳拿着那枚小小的“纽扣”,手指微微颤抖,仿佛握着千斤重担。
“别怕,”郭明握住她的手,将那枚纽扣轻轻别在她常穿的那件开衫内侧,“记住,你是去‘挽回’女儿的。哭,诉苦,骂我,怎么真实怎么来。只要让他放松警惕,觉得你还在他的掌控之中就行。剩下的,交给它。”
王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看着女儿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一咬牙,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餐厅。
“妈?”郭小雨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疏离。
“小雨……”王芳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腔,这并非全是伪装,巨大的痛苦瞬间淹没了她,“小雨……你在哪儿?妈……妈想你了……妈错了,妈不该跟你爸一起逼你……妈后悔啊……”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你爸他……他就是个老顽固!他根本不懂你!妈只有你了……你别不理妈好不好?妈求你了……我们见一面,就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郭小雨的声音似乎软了一点,但依旧带着警惕:“妈,我现在跟睿哥在一起,不方便。”
“就一会儿!妈就见你一会儿!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汤……”王芳哭求着,将一个心碎母亲的卑微演绎得淋漓尽致,“妈就在家附近的‘静语’咖啡馆等你,行吗?就十分钟……妈求你了……”
或许是母亲的哭声触动了心底某根弦,或许是“静语”咖啡馆这个熟悉的地方让她放松了警惕,郭小雨犹豫了一下,低声对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才对着电话说:“……好吧,就十分钟。睿哥陪我一起。”
,“好!好!妈等你!”王芳忙不迭地答应,挂断电话的瞬间,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向郭明,声音还在发抖:“她……她答应了,张睿也来。”
郭明眼神一凝:“好!按计划行事。记住,自然!安全第一!”
王芳用力点头,拿起包,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走向门口。那枚小小的纽扣紧贴着她的胸口,像一个沉默的战士,即将潜入敌营。
郭明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转身回到书房,打开了电脑上另一个加密程序。屏幕上,一个代表录音设备的绿色小点开始闪烁,旁边显示着“待机”状态。他戴上耳机,手指悬停在启动键上,心跳如擂鼓。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间被阴谋和绝望笼罩的书房。猎手已经就位,陷阱已经布下,只等猎物踏入那致命的一步。郭明远,或者说郭明,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像一尊等待时机的石像,只有耳机里即将传来的声音,才能打破这死寂的僵局。他轻轻按下了启动键。
第十一章 收网行动
耳机里传来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混杂着杯碟碰撞的细微声响。郭明屏住呼吸,指尖冰凉,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耳朵捕捉到的每一丝动静上。他仿佛能透过耳机,看到“静语”咖啡馆那个靠窗的卡座——王芳强忍悲痛、努力挤出笑容的脸,女儿郭小雨刻意保持距离的冷淡,以及张睿那副看似温和体贴、实则暗藏审视的面具。
“妈,汤我喝过了。”郭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您……还有别的事吗?我们等下还有安排。”
“小雨……”王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真实的痛苦与刻意的表演交织,“妈就是想看看你……妈知道错了,妈不该逼你……你爸他……他太固执了……”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将矛头引向郭明,“可妈是真的心疼你啊!你看看你,都瘦了……张睿,你可得好好照顾我们家小雨啊!”
“阿姨您放心。”张睿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带着令人放松的磁性,“小雨跟着我,不会受委屈的。这次的事情,我也理解叔叔的顾虑,毕竟做父母的都希望儿女好。只是叔叔可能对我有些误会,等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再跟他解释清楚。”
郭明在耳机这边冷笑。解释?恐怕是卷款跑路的告别信吧。
“唉,别提他了!”王芳适时地“抱怨”,“他现在是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整天神神叨叨的……对了,张睿啊,”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妈……阿姨听说你最近那个新加坡的项目,是不是很忙啊?我看小雨说,你还得经常去澳门那边处理事情?”
耳机里的背景音似乎安静了一瞬。郭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哦,是有些业务往来。”张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郭明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主要是项目前期的一些资金调度和合作伙伴接洽。澳门那边金融环境比较自由,手续便捷些。”
“这样啊……”王芳的声音带着恍然大悟的意味,“那肯定很辛苦吧?又要顾着项目,还得照顾小雨……阿姨看你最近气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是资金周转上有什么难处,你跟阿姨说,阿姨虽然没什么大钱,但多少能帮衬点……”
“阿姨您太客气了。”张睿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郭明听来虚伪至极,“项目资金很充足,下周还有一笔大额投资意向在谈,问题不大。您照顾好自己和小雨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郭明眼神一凛。大额投资意向?是抵押贷款要下来了?还是他嗅到了“郭明远”这条大鱼的气息?
“那就好,那就好……”王芳的声音明显放松下来,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你们年轻人有本事,阿姨就放心了。小雨啊,你看张睿多能干……”
后面的对话变成了家长里短的絮叨,郭明知道,关键信息已经录下。张睿亲口承认了澳门“业务往来”,以及他正在寻求“大额投资”。更重要的是,他那种对王芳的轻视和掌控感,在对话中表露无遗。郭明轻轻按下停止键,将这段宝贵的录音加密保存,同时拨通了赵刚的专线。
“老赵,鱼咬钩了。他提到了澳门资金调度,以及下周有大额投资意向。警惕性有,但不高,对我老婆基本没防备。”
“收到!”赵刚的声音透着兴奋,“‘郭明远’的身份已经通过中间人递过去了,张睿那边反应很积极!他主动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在‘云顶会所’VIP包间见面,说是要详细聊聊‘新加坡滨海湾项目’的合作细节!看来他真的很缺钱,而且时间紧迫!”
“云顶会所……”郭明沉吟,“那是他的地盘。”
“没错,所以我们更要小心。”赵刚语气凝重,“我们的人已经提前做了布置,但包间内部情况复杂。老郭,你的任务是取得他的信任,让他亲口说出资金运作模式,尤其是和赌博网站的关联!我们会全程监听,一旦证据链完整,立刻收网!”
“明白。”郭明深吸一口气,看着电脑屏幕上“郭明远”那张经过处理的、气质沉稳精明的证件照,“明天下午三点,云顶会所。”
第二天下午,郭明,不,此刻他是“鼎盛资本”的高级顾问郭明远,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奢华而私密的云顶会所VIP包间。包间内弥漫着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景观。张睿早已等候在此,一身熨帖的定制西装,笑容热情却不失矜持,起身相迎。
“郭总!久仰大名!幸会幸会!”张睿主动伸出手,眼神快速地在郭明身上扫过,带着评估的意味。
“张总客气。”郭明远(郭明)与他握手,力道适中,笑容职业而疏离,“听李总(中间人)说,张总手上有块宝地?我对东南亚的地产项目,尤其是新加坡这种成熟市场,一向很有兴趣。”
两人落座,侍者奉上顶级红酒。寒暄过后,话题迅速切入正题。张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精美项目书,侃侃而谈“新加坡滨海湾”的“核心地块”、“政府关系”、“预期回报率”,描绘的蓝图天花乱坠。郭明远(郭明)则扮演着经验丰富、挑剔谨慎的投资人,不断抛出专业问题,从土地产权、规划许可、资金结构到退出机制,步步紧逼。
“张总的项目前景确实诱人,”郭明远(郭明)晃动着酒杯,目光锐利,“不过,这么大的盘子,资金链的稳定和安全是重中之重。我注意到,项目书里提到部分资金需要通过澳门渠道进行‘优化’周转?方便具体说说吗?毕竟,合规性是我们鼎盛首要考虑的。”
张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自然:“郭总果然是行家。实不相瞒,新加坡那边监管严格,有些大额资金的进出,尤其是初期,走澳门的一些‘合作机构’会更高效,成本也更低。我们合作的是有正规牌照的金融服务公司,绝对合法合规,只是流程上更……灵活一些。”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内幕”的亲昵,“而且,不瞒您说,这些渠道和我们线上的一些‘娱乐平台’也有深度合作,资金流非常充沛和稳定,完全能支撑项目的快速推进。”
“娱乐平台?”郭明远(郭明)挑眉,故作不解。
张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在嘲笑对方的“保守”:“就是一些线上的……小游戏平台,用户基数大,现金流非常健康。我们通过澳门那边进行一些‘技术性’的归集和再投资,效率很高。郭总放心,这块业务非常成熟,也是我们重要的利润来源之一,绝对安全。”
郭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上却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沉思状。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听起来很高效。不过,张总,这么大额的资金流动,尤其是涉及线上平台,风险控制怎么做?比如,平台本身的安全性和稳定性?用户的资金安全?”
“这个您绝对放心!”张睿似乎为了取信于这位“大金主”,谈兴更浓,“我们的平台技术是顶级的,服务器都在海外,安全系数很高。用户资金?我们有严格的第三方托管机制,虽然……呵呵,大部分用户其实更关心的是游戏的刺激性和返奖率,资金沉淀量很大,流动性非常好。就像每周三的固定充值高峰,那资金流……”
就在这时,张睿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弹出。他随意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微变,虽然立刻恢复了正常,但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和警惕没能逃过郭明的眼睛。信息内容很短,郭明只来得及看到“抵押”和“延迟”两个词。
张睿迅速按熄屏幕,端起酒杯掩饰:“不好意思郭总,一点小事。我们继续?”
郭明远(郭明)心中了然。看来房产抵押贷款出了问题!张睿的资金链比他想象的更紧绷!他不动声色地点头:“当然。张总刚才说到每周三的充值高峰?这倒是很稳定的现金流模式……”
就在张睿准备继续深入这个话题时,包间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警察!不许动!”
数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如神兵天降般冲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包间内的两人。赵刚一身警服,面色冷峻地走在最前面,锐利的目光扫过惊愕的张睿和看似同样“震惊”的郭明远。
“张睿!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开设赌场罪,诈骗罪,洗钱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赵刚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张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副精心维持的精英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疯狂的狰狞。他猛地看向郭明远:“是你?!你他妈是警察?!”
郭明缓缓站起身,在张睿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抬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无框眼镜,露出了那双张睿无比熟悉、此刻却冰冷如寒潭的眼睛。
“不,”郭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砸在张睿的心上,“我是郭小雨的父亲。”
张睿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随即被两名警察迅速上前,干净利落地反剪双手,戴上了冰冷的手铐。他挣扎着,咆哮着,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嘴里不断咒骂着“老东西”、“骗子”。
与此同时,会所其他区域也传来骚动和呵斥声。赵刚带来的行动组显然同时展开了多点抓捕。一名技术警员迅速走到张睿刚才使用的电脑前,插入特制的设备,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
“报告赵队!”技术警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目标电脑已控制!正在提取数据……发现大量加密文件!初步解密显示,关联账户流水累计……超过两亿三千万!其中包含多笔大额房产抵押贷款记录,包括……”他看了一眼郭明,“……登记在郭小雨名下的那套!”
郭明站在原地,看着被押走的张睿那怨毒而绝望的背影,又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2.3亿。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个像他女儿一样破碎的家庭?是多少个像王芳一样被骗走一生积蓄的老人?
他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透混乱的现场,仿佛看到了女儿郭小雨得知这一切时,那张瞬间崩塌的脸庞。
第十二章 真相大白
冰冷的审讯室灯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惨白,刺眼,不留一丝阴影。单向玻璃后面,郭明和王芳并肩站着,如同两尊被抽干了灵魂的雕像。玻璃的另一边,是双手被铐在审讯椅上的张睿。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精心打理的发型凌乱不堪,脸上精心构筑的温文尔雅早已粉碎,只剩下疲惫、灰败和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怨毒。
赵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一叠厚厚的文件,声音沉稳而极具压迫感:“张睿,电脑数据已经全部恢复。星耀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表面做广告策划,实际是你操控的线上赌博平台‘星耀娱乐’的洗钱通道和掩护壳。每周三固定转入的五十万,是平台收取的赌资抽水,经澳门地下钱庄周转后,一部分用于维持平台运营和支付‘赢家’(实为托儿)的返利,另一部分,则进入你个人控制的离岸账户,用于你的奢侈消费和所谓的‘投资项目’包装。”
张睿低着头,沉默。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说说吧,”赵刚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上一张放大的银行流水截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开曼群岛XX信托”的频繁转账记录,“这些流向开曼群岛空壳公司的资金,最终去了哪里?还有,你利用虚假的新加坡地产项目、亚太区副总职位升迁等借口,从郭小雨及其家人、以及其他受害者处诈骗的资金,具体数额和去向。”
空气凝滞了几秒。张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嗤笑。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扫过赵刚,最终却定格在单向玻璃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特制的玻璃,看到后面站着的郭明和王芳。那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被剥光后的麻木和破罐破摔的恶意。
“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流程你们不都查清楚了吗?模式?很简单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脸上甚至挤出一个扭曲的、近乎“专业”的微笑,像是在给客户讲解一个成功的商业案例。
“目标群体?就是郭明这种,有点小钱,有点社会地位,家里有个到了婚龄、心思单纯女儿的中产家庭。女儿是突破口,是关键。”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类家庭的女儿,普遍被保护得很好,渴望独立证明自己,又对‘精英’、‘成功人士’有天然的滤镜和向往。接近她们,取得信任,甚至让她们‘爱’上你,并不难。包装是关键——名表、豪车(租的)、光鲜的职业(投行精英、海外高管)、对未来生活的美好许诺(移民、豪宅)……再加上一点若即若离的神秘感和恰到好处的体贴,她们很容易就陷进来,把父母的话当耳旁风。”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残酷的得意。
“一旦‘恋爱关系’确立,下一步就是利用她们对‘未来’的共同憧憬和对‘男友事业’的支持心理,引入‘投资’。项目要听起来高大上,有‘国际背景’,回报率诱人但又不至于太离谱。新加坡地产、亚太区职位打点……都是好借口。刚开始金额不大,让她们用自己的积蓄或者找父母‘借’点小钱,尝到点‘甜头’——比如伪造的短期高额利息回报。等她们和父母都放松警惕,甚至开始主动帮忙说服其他亲戚时,就可以上大菜了——房产抵押、大额借款。”
他的语气越来越流畅,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至于那些老家伙,”他朝单向玻璃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轻蔑,“他们一开始会怀疑,会查,比如查个芝麻信用,查个流水表面。但有什么用?真正的陷阱埋得深着呢。等他们反应过来,女儿早就死心塌地站在我这边了,家庭矛盾也激化了。亲情?呵,在‘美好未来’和‘真爱情感’面前,不堪一击。他们越反对,女儿越叛逆,越会想方设法帮我弄到钱,证明她们的选择是对的,证明父母是错的、是老古董。这心理,百试百灵。”
单向玻璃后面,王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郭明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张睿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在他们心上最痛的地方。
“哦,对了,”张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为了方便管理,我们内部会给每个目标编号。根据她们的家庭资产、性格弱点、进展速度分级。郭小雨……”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再次投向玻璃,“编号是‘目标D-17’。D级,代表可开发资产在五百万到一千万区间,17是她的顺序号。她不算最优质的,但好在听话,家里关系简单,父母……比较好对付。”
“够了!”赵刚厉声打断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些!你和你同伙的对话!这就是你对一个真心待你的女孩的评价?!”
几乎就在同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郭小雨脸色惨白如纸,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她是被警方通知来配合调查、了解部分情况的,赵刚默许了她可以到观察室这边来。她原本只是想离父亲近一点,或者……再看一眼那个她曾深爱、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男人。她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她的目光,瞬间被赵刚推到张睿面前的那份文件吸引。那似乎是某个加密聊天软件的对话截图。最上面一行,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备注名:“目标D-17(郭小雨)”。下面,是张睿和一个头像模糊的人的对话记录。
【头像模糊】:“D-17最近怎么样?她爸好像有点难搞。”
【张睿】:“老东西疑心病重,查我流水。不过没关系,那傻姑娘现在跟我一条心,正跟她爸妈闹呢。等把她家那套房子抵押款弄到手就稳了。”
【头像模糊】:“她真信你那个新加坡项目?”
【张睿】:“当然。恋爱脑上头了,说什么信什么。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最好骗,有点小钱,又缺爱,给点甜头就找不到北了。D级目标里,她算进展顺利的。”
【头像模糊】:“恭喜啊。看来奖金稳了。”
【张睿】:“小意思。等钱到手,按老规矩分。”
“目标D-17……”
“傻姑娘……”
“恋爱脑……”
“好骗……”
“奖金……”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郭小雨的心上。她曾珍视的甜蜜过往,那些海誓山盟,那些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那些为了他与父母据理力争的日夜……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聊天记录里冰冷而充满算计的文字,化作了那个屈辱的编号“D-17”!
她不是郭小雨,她只是一个被标注了价码、等待收割的“目标”!
“不……不是的……这不是真的……”郭小雨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死死盯着那份聊天记录,瞳孔放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迅速蔓延的、毁灭性的痛苦。她猛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看到的一切甩掉,“睿哥……他……他怎么会……这不是他……这不是……”
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然而,审讯室里,张睿那冷漠甚至带着点炫耀的声音,还在清晰地传来,如同最锋利的针,一遍遍刺穿她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们投入的感情越深,就越舍不得放手,越会自我说服,甚至帮我们找理由……郭小雨?她到后来,根本不需要我多费口舌,自己就会去说服她妈,还会怪她爸阻碍了她的‘幸福’……”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郭小雨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里饱含了被彻底背叛的绝望、信仰崩塌的剧痛和无地自容的羞耻!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濒死的小兽,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绝望而破碎,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穿透了单向玻璃,也狠狠砸在郭明和王芳的心上。
郭明猛地转身,推开观察室的门冲了出去。他看到女儿瘫倒在地,哭得浑身抽搐,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崩塌。他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扶她,手臂却在半空中颤抖着,迟迟无法落下。所有的责备、所有的规劝、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披在女儿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王芳也跟了出来,看着女儿痛不欲生的样子,她的眼泪也再次决堤,捂着嘴无声地哭泣。
郭明抬起头,目光越过痛哭的女儿,看向审讯室内。赵刚正将一份份确凿的证据摆在张睿面前,那个男人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已剥落,只剩下罪犯的漠然。电脑屏幕上,属于“目标D-17”的档案清晰可见,旁边还附着郭小雨笑容明媚的生活照,与此刻地上崩溃痛哭的她,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悲哀在郭明胸中翻涌。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指责,也不是去安慰空洞的话语,只是用带着厚茧的、微微颤抖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覆盖在女儿因痛哭而剧烈起伏的后背上。
“小雨,”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穿透了绝望的哭声,“……都过去了。我们回家。”
第十三章 家庭重建
审讯室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郭小雨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无法控制的细微抽动。郭明那件宽大的外套裹着她,带着父亲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和暖意,却怎么也捂不热她心底透骨的寒。她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泪无声地淌着,浸湿了外套的肩线。王芳蹲在一旁,颤抖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回家”两个字,此刻沉重得像山。
郭明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守在旁边。他看着女儿空洞的眼神,知道那里面翻腾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打碎的信任,被当作商品般标价出售的屈辱,还有对父母那份固执怀疑的、迟来的、带着血泪的懊悔。他理解这种崩塌需要时间,需要空间。
他没有立刻带她们回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处处留有张睿痕迹的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酒店,开了个套房。接下来的几天,这个临时的“家”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王芳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女儿,端水送饭,眼神里全是心疼和劫后余生的疲惫。郭小雨大部分时间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偶尔坐起来,眼神也是涣散的,仿佛灵魂还停留在审讯室门口,被那个“D-17”的标签钉在原地。
,郭明知道,单纯的安慰是无力的。女儿需要的不只是情感上的抚慰,更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她认知枷锁、让她真正看清这场骗局全貌的钥匙。这把钥匙,必须足够理性,足够清晰,足以击碎她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侥幸和自我欺骗。
第三天傍晚,郭小雨终于被王芳半劝半哄地坐在了套房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几乎没动的粥。郭明坐在她对面,没有立刻开口。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了赵刚那边共享过来的、经过脱敏处理的案件资料。屏幕上不是冰冷的聊天记录,而是几张清晰的图表。
“小雨,”郭明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证券分析师讲解市场走势时特有的条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有些东西,爸爸觉得你需要看清楚,不是为了让你更痛苦,而是为了让你明白,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性的犯罪。”
他点开第一张图,是一个清晰的时间轴。
“你看这里,”郭明的手指划过屏幕,“从你认识张睿的第三个月开始,他的资金流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固定的模式。每周三,一笔五十万左右的资金,雷打不动地从不同账户汇入‘星耀文化’的对公账户。这笔钱,表面是广告策划费,实际是他在境外操控的赌博平台‘星耀娱乐’收取的赌资抽水。”
郭小雨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落在那个刺眼的“星耀文化”上。
“紧接着,”郭明切换到下一张图,是几张银行流水截图和对应的奢侈品购物小票,“在周三之后的几天内,通常是周四到周六,张睿的个人账户就会收到来自澳门或开曼群岛某些空壳公司的转账,金额不等。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信用卡就会在澳门、香港或者本市的顶级奢侈品店产生大额消费——就是你看到的那些名表、包包、给你买的礼物,包括那双Jimmy Choo。”
郭小雨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神复杂地看向被自己胡乱塞在酒店衣柜角落的那个昂贵鞋盒。
“这形成了一个闭环。”郭明的语气斩钉截铁,“周三收赌资,周四到周六用赌资的一部分进行高额消费,营造他‘成功精英’、‘财力雄厚’的假象。这个假象,就是他下一步行动的基础——推出新的‘投资项目’。”他点开最后一张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新加坡地产”、“亚太区副总打点”等字样,旁边是郭小雨和王芳的转账记录,以及后来那份刺眼的房产抵押申请书的扫描件。
“他用前面消费营造的光环作为信用背书,利用你和妈妈对他的信任和……期望,诱使你们投入资金。投入的资金,一部分被他用于个人挥霍,维持那个虚假的光环;另一部分,则汇入离岸账户,成为他赌博平台运转的‘弹药’,或者支付给同伙的分成。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庞氏骗局’变种,用新骗来的钱,支付旧骗局的‘利息’和维持骗局的‘门面’,直到再也骗不到新钱,或者像现在这样,被戳穿。”
郭明放下平板,目光沉静地看着女儿:“这不是爱情,小雨。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金融诈骗。你,还有妈妈,你们不是输给了感情,你们是掉进了一个针对你们这类家庭精心设计的金融陷阱。他接近你,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你的家庭背景符合他的‘目标画像’——编号D-17。”
“D-17”三个字像针一样再次刺来,郭小雨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痛苦,还混杂着一种逐渐清晰的、冰冷的认知。父亲的分析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张睿精心编织的华丽谎言,露出了里面腐烂发臭、充满算计的真相。那些她曾深信不疑的甜言蜜语,那些对未来的美好规划,此刻都变成了图表上冰冷的箭头和数字,指向一个赤裸裸的骗局。
她想起张睿送她Jimmy Choo时深情的眼神,想起他描绘新加坡海景房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他为“升职打点”而“焦头烂额”时自己心疼不已的心情……所有的一切,都在父亲冷静的剖析下,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带着耻辱的残渣。
“爸……”郭小雨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言喻的羞愧,“我……我是不是很傻?我害得你和妈妈……”
“傻的不是你,”郭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傻的是那个利用别人感情和信任的罪犯!被骗,不是你的错。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还在一起。”
几天后,赵刚带来了一个不算最好,但足以带来一丝希望的消息:经过紧急冻结和追缴,加上张睿及其同伙名下部分可变现资产,郭家被诈骗的资金,追回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其中包括王芳偷偷转出的八十万养老钱,以及房产抵押贷款中被张睿转移走的部分首笔款项。虽然损失依然巨大,但至少保住了房子,拿回了一部分养老钱。
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死气沉沉的酒店套房里有了一丝活气。王芳握着郭明的手,又哭又笑。郭小雨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那层厚重的灰暗,似乎被这个消息撬开了一道缝隙。
“回家吧。”郭明看着妻女,再次说出了这句话。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坚定。
他们回到了那栋熟悉的老房子。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争吵和决裂的气息,但更多的,是属于这个家的、沉淀了二十多年的烟火气。郭明没有提任何不愉快的事,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王芳默契地跟进去帮忙。
傍晚时分,客厅的旧茶几上,摆上了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红亮的牛油锅底翻滚着,散发出辛辣鲜香的诱人气息。旁边摆满了洗好的青菜、切得薄薄的牛羊肉、冻豆腐、粉丝……都是最家常的火锅食材。
郭小雨被王芳拉着坐到桌边。她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父亲在调着蘸料,母亲忙着下肉片,火锅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却让那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感觉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这温暖,与张睿带她去过的那些高档餐厅的冰冷精致截然不同。它踏实,粗糙,带着生活的毛边,却直抵人心。
锅里的汤底沸腾着,红油翻滚,食材在其中沉沉浮浮。郭明夹起一筷子烫好的牛肉,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自然而然地放进了郭小雨面前的碟子中。
“吃点肉,你妈特意买的,很嫩。”
王芳也赶紧把烫好的青菜夹过去:“对对,多吃点蔬菜,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郭小雨看着碟子里堆起的食物,眼眶又开始发热。她拿起筷子,手还有些抖。她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勺子,从翻滚的锅里舀起一个饱满的手工牛肉丸——那是王芳的拿手菜。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还冒着热气的丸子,放进了郭明面前的碗里。
“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对不起。”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说完,她立刻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进自己面前的碗里。
郭明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牛肉丸,又抬头看着女儿低垂的头和颤抖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那个丸子,吹了吹,然后,一口咬了下去。滚烫的汤汁在口中迸开,带着牛肉的鲜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咸涩。
他慢慢地咀嚼着,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越过冒着热气的火锅,轻轻地,覆在了女儿放在桌边、紧紧攥着的手背上。
他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岁月和风霜的痕迹,却在这一刻,传递着无声却磅礴的力量。
王芳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无声地滑落,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她夹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冻豆腐,放进女儿的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火锅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三个人的面容,却将他们的身影紧紧笼罩在一起。窗外的夜色渐浓,老房子里,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却释放的啜泣。破碎的裂痕依然存在,但在这温暖的烟火气中,一种名为“家”的力量,正在悄然滋生,缓慢而坚定地弥合着那些伤痕。
第十四章 新生开始
火锅的余温在老房子里萦绕了三天才彻底散去,那股辛辣鲜香的气息却像某种印记,深深烙进了三个人的记忆里。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带着劫后余生的谨慎和重新磨合的生涩,缓慢向前流淌。郭小雨不再整日蜷缩在房间,开始帮着王芳收拾碗筷,偶尔在饭桌上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郭明则恢复了早出晚归的上班节奏,只是公文包里多了一份赵刚送来的、厚厚的反诈案例资料汇编。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下午,阳光透过社区活动室明亮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新刷墙壁的淡淡石灰味和旧桌椅特有的木头气息。郭明正站在活动室前方,踮着脚调试投影仪的角度,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身后挂着的红色横幅上,“明远社区反金融诈骗公益讲座”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爸,镜头还是有点偏左。”郭小雨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了许多的眼睛。她快步走到前面,接过郭明手里的遥控器,手指在按键上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幕布上的PPT画面立刻变得清晰端正。
“还是你们年轻人手快。”郭明抹了把汗,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这三个月,他亲眼看着女儿一点点从泥沼里拔出脚。她扔掉了所有张睿送的礼物,包括那双曾经珍视的Jimmy Choo。然后,她翻出了尘封已久的金融教材,报名参加了金融分析师(CFA)的考试。无数个深夜,郭明起夜时,总能看到她房间门下透出的灯光,以及她伏案苦读的剪影。那灯光像黑暗中的航标,微弱却坚定。
“爸,您开场,第一部分讲征信报告的深度解读和常见误区,”郭小雨将遥控器递还给父亲,声音平稳而专业,“第二部分,我结合案例讲‘杀猪盘’的资金流特征和识别要点。最后互动答疑。”
郭明点点头,目光扫过台下。活动室里摆放的几十张椅子已经坐满了大半。前排是几位白发苍苍、戴着老花镜的邻居,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中间是几个神情警惕的中年人;后排则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低头刷着手机,男孩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个角落的位置空着,那是郭明特意留给老伴王芳的,但她刚才打电话说广场舞队临时加练,要晚点到。
“各位邻居,下午好。”郭明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证券经理特有的条理感,“我是郭明,咱们社区的老住户了。今天不讲股票基金,咱们聊聊怎么捂紧自己的钱袋子,识破那些披着‘高收益’、‘好项目’外衣的金融陷阱……”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支付宝,调出个人信用页面,将画面同步到幕布上。“大家看,这是我的芝麻信用分,780分。分数高,代表信用好,对不对?但信用好,不等于这个人推荐的投资项目就一定靠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三个月前,我女儿带回家的男朋友,信用分也是780分,谈吐不凡,开豪车,戴名表,自称投行精英。可就是这个‘精英’,差点骗光我们家的积蓄,连房子都差点被他抵押掉。”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后排那个刷手机的女孩也抬起了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郭明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遭遇,而是迅速切入主题:“征信报告很重要,但它是‘过去时’,反映的是你过去的还款记录。骗子要骗你,看中的是你‘未来时’的钱包。所以,今天第一课,我们就来拆解征信报告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危险信号’……”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结合真实的银行流水截图和骗局话术分析,将复杂的金融知识掰开揉碎。台下的人听得聚精会神,不时有人低头记录。
“好,接下来,我们请郭小雨女士,从专业角度,为大家剖析一种近期高发的诈骗模式——‘杀猪盘’的资金运作内幕。”郭明适时地将话筒递给了女儿。
郭小雨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聚光灯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静,眼神里没有了昔日的迷茫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坚韧和明晰。她点开PPT,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清晰的资金流向图。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杀猪盘’的核心,是利用情感建立信任,最终目的则是榨取受害人的钱财。其资金流往往呈现出几个显著特征。”她指着图表,“第一,小额试探。初期,骗子可能会以‘帮忙’、‘周转’等名义,要求受害人进行小额转账,测试其服从性和经济实力。第二,高频消费与收入不匹配。骗子会刻意展示与其声称职业收入水平不符的高消费,如名车、名表、奢侈品,营造‘成功’假象,为后续大额诈骗铺垫信用基础。第三,资金流向异常集中。受害人的资金,最终往往会流向几个特定的空壳公司账户,或通过复杂路径流入境外赌博平台、虚拟货币交易所等进行洗白。”
她切换了一张银行流水截图,上面用红圈标注出几个关键节点:“就像这张图显示的,骗子每周固定时间接收赌资分成,随即进行高额消费,紧接着便会推出新的‘投资’或‘救急’项目,诱骗受害人打款。这是一个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的庞氏循环,一旦后续资金链断裂,骗局即刻崩塌。”
她的分析条理分明,逻辑严谨,结合了自身惨痛的经历,更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说服力。台下鸦雀无声,连后排那对年轻情侣也放下了手机,神情凝重地听着。
“识别这类骗局的关键,”郭小雨总结道,目光扫过全场,“在于保持理性,警惕任何超出常理的‘高回报’承诺,核实对方提供的所有身份和职业信息,最重要的是——不要轻易向不熟悉的个人或公司进行大额转账,尤其是当对方以‘爱情’或‘亲情’作为索取钱财的理由时。”
讲座进入互动环节,提问异常踊跃。一位大妈忧心忡忡地问:“小雨姑娘,那要是孩子真带回来一个对象,我们做父母的该怎么问才合适,又不伤感情呢?”
郭小雨微微抿唇,看了一眼旁边的父亲。郭明鼓励地点点头。
“阿姨,”郭小雨诚恳地说,“关心子女的终身大事是人之常情。可以自然地了解对方的工作单位、职业发展,也可以聊聊对未来的规划。如果条件允许,在双方关系稳定后,不妨邀请对方一起查看一下彼此的征信报告,这并非不信任,而是对未来共同生活负责任的态度。真正的感情,经得起理性的审视。”
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王芳气喘吁吁地溜了进来,悄悄在角落的空位坐下。她看着台上并肩而立的丈夫和女儿,看着女儿侃侃而谈时自信沉稳的模样,看着丈夫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再想起几个月前这个家分崩离析的绝望,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讲座结束时,夕阳的金辉正好洒满活动室。听众们围拢过来,有的向郭明咨询具体问题,有的则拉着郭小雨索要联系方式,希望能得到更详细的指导。那对年轻情侣中的女孩走到郭小雨面前,小声说:“姐姐,谢谢你。我……我男朋友最近也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特别懂他’的人,天天聊,还说要一起投资什么虚拟币……我回去就让他看看你们讲的资料!”
郭小雨看着女孩眼中后怕又庆幸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人群渐渐散去,活动室里只剩下郭明父女和王芳。郭小雨小心地收拾着电脑和资料,郭明则弯腰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张讲座宣传单。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影,那身职业装穿在她身上,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生涩,显露出一种由内而外的专业气质。她不再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需要父亲用外套裹住的脆弱女孩,而是真正成长为了一个能用自己的知识和经历去帮助他人、抵御风险的金融从业者。
“爸,妈,我们回家吧?”郭小雨收拾好东西,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好,回家。”郭明和王芳异口同声。
三人走出活动室,将满室的余晖关在身后。社区小路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郭明走在中间,左边是挽着他胳膊的老伴,右边是抱着资料、步伐坚定的女儿。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面颊,吹散了白日里的最后一丝燥热。
郭明抬头望了望深蓝色的天幕,那里,已有几颗早出的星子悄然闪烁。他心中那片曾被欺骗和背叛撕裂的荒原,此刻正被一种更为坚实的力量缓慢填平——那是女儿浴火重生后的羽翼渐丰,是老伴风雨同舟的默默扶持,是自己将伤痛淬炼成利刃、去守护更多人的微光。
路还很长,但家的方向,灯火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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